“首先,我受伤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史维根抬起了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说过的吧,货物运输与保护,你的职责仅在于此,你已经做出了超出这份职责的贡献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柔和些。
“你替我们预警了敌人的到来,还替我挡下了一次攻击,这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只不过是同伴之间互相照应的一环罢了。”
可以感觉出史维根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了。
这里就趁热打铁,把其他问题也一并解决。
“然后,是你方才提到的试炼的事。”
听到“试炼”二字,史维根的情绪又有些低落下去了。
“那不是你的错吧?”
“这是,什么话……”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就算以兽人的标准来看,在8岁的年纪就参加成年人完成的试炼未免也太早了吧?”
“可是,族里,我,理应完成。”
“那么,这就是把你通过试炼这件事想得理所当然的他们的错吧?”
他瞪大了眼睛。
虽然他的身体已经早早成长完成,但心灵没有。
让一个内心仍然没有做好准备的稚嫩孩童提前参加严酷的成人试炼,这难道不是家族的责任吗。
史维根似乎还在回味我刚才说过的话,我没有等他回过神,就抛出了下一个话题。
“虽然无意冒犯你的家族和父亲,但‘战士要舍弃恐惧和逃避’这一点,我不太能苟同。”
史维根拼命地摇着头。
“怎么会。我,害怕,你,受伤;我,逃避,试炼,失败……”
他呼吸再次变得急促,似乎又钻进了死胡同里。
“害怕是很正常吧,对于所有人都是这样。”
“你们,战斗,勇敢,害怕,没有……”
“不是这样的哦。不如说,我每时每刻都很害怕呢。”
“?”
“你知道吗,我其实坐不了马车,摇摇晃晃地我会超~级想吐。”
“为什么,说,这个……”
“这也是害怕的一种啊。”
我轻声答道。
“害怕坐车,害怕糟糕的天气,害怕疼痛,害怕见不到想见的人,害怕不确定的未来。每时每刻,都会有害怕的东西存在。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在旅行的路上。”
即使心怀恐惧,人们也依然要前行。
“撑过晕车可以看见全新的风景,熬过坏天气可以看见雨后的彩虹,忍住疼痛可以保护住要保护的同伴,耐住寂寞才能与故人重逢。”
我转过头,和史维根对上了视线。
“没有人能真正克服恐惧,只是前方有值得自己忍受这一切去争取的东西。我替你挡下了那记攻击也是如此,比起受伤流血,我更不想看到有无辜者倒在自己面前。”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害怕再正常不过了,重要的其实是应对它的方法。”
史维根沉默了,空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时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史维根也站起了身。
“我,应该,怎么做。”
“你其实已经差不多找到了答案。”
我指向他的眼睛。
“战士的眼前有战斗,有敌人,有无上的荣耀,那么身后呢?”
我将手指稍稍偏移,指向了他的身后。
并没有思考太久,史维根眼前一亮。
“要保护的,东西。”
正解。
不是为了战胜什么,而是为了保护什么。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要由你自己想明白。”
我挥了挥手,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拉上帘子前,我看见史维根仍站在火堆旁若有所思。
*
今晚做了个好梦——我本想这么说,但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匆忙的脚步声与呼喊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迷迷糊糊地掀开帘子,我向天空看去,但见到的并不是月亮,而是羊头恶魔那诡异的瞳孔,它身上的烧伤已经痊愈了大半,正在空中扑扇着那双翅膀盘旋着,很快就和我对上了视线。
没有丝毫的犹豫,羊头恶魔立刻俯冲而下,直奔我的方向而来。
看来是个相当记仇的家伙。
我一边甩出风刃拖延时间,一边向着森林深处跑去。树木密集的区域能有效拖延时间,狭窄的空间也能让身形庞大还拥有翅膀的它难以施展。
果不其然,身后翅膀扑腾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树木折断的声音。
我转过身,将法杖举起,开始了吟唱。
总不能真的一把火把森林烧光,因此,需要换个战术。
嘶吼声越来越近了,与之相伴的还有树木缝隙中闪烁的光芒。
是蜜特莱的信号。
中位魔法,土石牢。
数根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从各个方向刺向了羊头恶魔。
尖锐的石柱从白天造成的伤口处轻松刺入,恶魔发出了响亮的哀号。
“蜜特莱!”
无需多余的话语,蜜特莱猛地跳起,踩在了动弹不得的羊头恶魔背上。
她沿着脊背一路向上,最后冲到了羊头恶魔的后脑勺处,扬起了晨星锤。
圣光爆发,倾注了大量信仰力的一击将恶魔猛地砸倒在地,刺进身体的石柱应声折断,造成了二次伤害。
“继续!”
我继续咏唱魔法,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势。但羊头恶魔的挣扎相当剧烈。
突然,黑紫色的光芒在它的胸**发,事发突然,蜜特莱直接被气浪掀飞了出去。
光芒消散,羊头恶魔原本雪白的身体都染成了一片漆黑。利爪尖端也再次伸长,变得更加锋利。翅膀上还生出了根根尖刺。
与此同时,它原本空无一物的胸口上多出了一个看上去扭曲可怖的烙印。
它张开口,从口中流露的不再是怒吼声,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嚎。
现在面对的,应该才是恶魔的本体。
羊头恶魔猛地挥动利爪,四周的树木被应声斩断,转眼间它的四周已成了一片空地。
获得了充足的空间后,羊头恶魔拍动着翅膀,准备回到空中。
“拦住它!”
虽然刚才因羊头恶魔的异变吃了一惊,但我手上的咏唱并未停止,现在已接近完成。
蜜特莱从树丛中爬起,向着羊头恶魔冲去,但她与恶魔之间还有不短的距离。
只要再争取一点时间,就能让它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恶魔并没有让我如愿,它一个蹬地便回到了空中。
随后,它转头看向了我。
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羊头恶魔猛地扇动翅膀,尖刺伴随着尖锐的爆鸣划破空气射来。
“啧。”
只能试着回避了。
正当我准备中断吟唱,一个身影闪到了我的身前,是史维根。
“相信,我。”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起来。
“没问题,我们都相信你。”
史维根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只是用双手握紧了剑,将它横在了身前。
他的身体没有一丝颤动。
铛!铛!铛!
硬物碰撞的声音响起,十数根尖刺散落在史维根身旁,他竟用剑将所有可能伤到我们的尖刺全部拨开了。
羊头恶魔并没有停止攻击,它将翅膀收起,借着重力向我冲来。
利爪袭来。
羊头恶魔与史维根再次对上了视线。
这一次,史维根没有逃走。
一声低吼响起,史维根的身形再次膨胀了起来,全身开始生出茂密的毛发,连下身的关节都变成了犬科动物的模样。
神狼的血脉依旧在他身上流淌。
以“魂之禀赋”的形式。
咣当,长剑被他丢在了一旁。
面对那仿佛能刺穿一切的利爪,他举起了双手。
啪。
还没回过神来,史维根已经用双手抓住了羊头恶魔的尖爪。
啪啦。
他猛地发力,尖爪竟被他生生折断了。
恶魔发出了尖厉的哭嚎声,史维根并没有理会,而是借势抓住它的手臂,猛地将它甩飞出去,狠狠砸在了地上。
时间充足。
魔法发动了。
中位魔法,飓风怒号。
有形的风刃组成的旋风撕裂了恶魔的身体,同时将它的翅膀斩落在地。
“史维根!”
我拿出了那把匕首扔了过去,史维根将它稳稳地接住。
“交给你了。”
史维根点了点头,冲向了倒地的恶魔。
恶魔仰面躺在地上,被撕扯开的伤口正蠕动着,它仍试图修复自己破损的身体,准备卷土重来。
但它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史维根将匕首刺进了它的胸口。
那阵耀眼的光芒再次爆发,以羊头恶魔的胸口为中心,四面八方的黑色气息都向着羊头恶魔涌去。
等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我才走上前来。
羊头恶魔重新变回了石像的样子。
蜜特莱也靠了过来。
“结束了呢。”
“是啊,终于结束了。”
史维根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我拍了拍仍有些恍惚的他。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说过的话吗?”
“嗯,答案,我应该,有了。”
我伸出了手与史维根相握。
“欢迎加入。”
“现在应该不怕与敌人对视了吧?”
“不,那个,还是会怕……”
“可你刚刚不是和它对上了好几次视线吗?”
“我,眼睛,没有睁。”
史维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都是,听的。”
我和蜜特莱都沉默了。
居然在没有睁眼的情况下做出了如此高难度的动作。
也许我们仍旧低估了他。
*
返回营地的路上,我看向几乎被树木层层遮蔽的夜空。
啊,一开始被羊头恶魔吸引了视线,所以没有注意到。
今晚还是满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