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他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光在墙壁上投下一片灰蓝色的、正在缓慢变暗的亮块。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没有走。中年男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是我师父吗.......”
他呢喃着。
突然间,一个气冲冲的人影撞开了林予安所在休息室的门。
是沈棠。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棠压抑着声音中的愤怒。
中年男子比林予安先开口了:“不关小安的事,我们也没想到他师父会........”
沈棠眯起眼睛:“我好像还没说是什么事情吧?”
中年男子的表情僵了一瞬,但还是被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我已经心知肚明,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能够确定就是他做的?”沈棠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瞬间凝固在狭小昏暗的休息室里。窗外黄昏最后的光缝被云层彻底封住,整片灰蓝压进室内,落在中年男人僵硬的侧脸,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照得无处遁形。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冰冷的杯壁,方才故作从容的轻松彻底碎裂,半晌才扯出一抹生硬的笑:“猜的而已。场馆最近安保松散,突发命案,任谁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选手之间的竞争矛盾。”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掌握了他的某种习惯呢。”
沈棠往前又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重锤敲在人心口。他周身三年追查恩怨积攒的戾气尽数翻涌出来,平日里散漫随性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刺骨的寒意,和藏在眼底翻涌的猩红怒意。
他目光越过故作镇定的中年男人,直直落在沙发上垂着头的林予安身上。
少年肩膀紧绷,十指死死扣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周身满是无处安放的慌乱与愧疚,根本藏不住心事。
“顾笙死在专属排练室,门禁记录干净得一尘不染,走廊监控恰巧故障,和几年前陈曼八那场排练厅事故,一模一样。”沈棠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又是刚好坏掉的监控,又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又是一场看起来毫无破绽的突发意外。”
他抬眼,死死盯住中年男人:“天底下没有这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精心布置好的局。”
中年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再伪装客套,周身也覆上一层阴翳:“沈先生,你没有证据。赛场之内突发命案,警方自有定论,你单凭主观臆测上门质问,未免太过无理。”
“我当然没有证据。”沈棠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意里满是疲惫与悲凉,是三年追查依旧无力的绝望,“三年前房梁断裂,物证被污染销毁;三天前航班失事,彻底无人生还;今天排练室命案,监控再次凭空失效。那个人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从不留半点尾巴。”
这几年下来,他太清楚方准的手段了。步步为营,斩草除根,用最体面的外壳包裹最肮脏的恶意,借意外之手,抹去所有阻碍自己前路的人。先是毁掉陈曼八的右手,害死他至亲的弟弟,碾碎他光明坦荡的前程;再是算准陈曼八奔赴欧洲的行程,制造航班失事,彻底斩断这场迟来的追责;如今轮到顾笙,这个扛起师父执念、想要在琴坛堂堂正正夺回一切的少年。
而他在欧洲也不安分,近几年调查,他得知方准在欧洲也经常会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方准从来不敢正面应战,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
“我师父他……到底做了什么?”一直沉默的林予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剩下彻骨的茫然与惶恐。他输给顾笙之后,满心都是自身技艺的不足,只想闭门苦练,日后凭借琴艺堂堂正正赢回来。可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的胜利、他站在舞台上的机会,他师父如今拥有的一切,全部都沾满了肮脏的手段与鲜血。
对手老师的陨落,航班的失事,如今顾笙的惨死。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和他敬重多年的师父,牢牢捆绑在一起。
中年男人侧过身,挡住了沈棠看向林予安的视线,语气冷硬:“小安,不必多问。你只需要安心准备决赛,拿下属于你的冠军就够了,其余所有肮脏的事,都与你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林予安猛地站起身,眼眶泛红,声音陡然拔高,“我每天坐在琴前弹奏的每一个音符,我站在舞台上收获的每一份掌声,都是踩着别人的性命换来的吗?”
他从小跟着方准学琴,师父一直温柔克制,琴艺超凡,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信仰。他一直以为琴坛的胜负,只分高下,不分善恶,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追逐的音乐之巅,底下堆满了无辜人的尸骨。
“陈曼八先生,顾笙学长……他们都热爱钢琴,都在好好弹琴,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休息室里只剩死寂,窗外晚风穿过缝隙,卷起窗帘一角,冷风灌进屋内,吹得人浑身发冷。
沈棠看着眼前崩溃挣扎的少年,眼底怒意稍稍散去,多了几分复杂。他看得出来,林予安不知情,他和方准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但他是方准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是这场阴谋最后的既得利益者。顾笙离世,决赛空出一个名额,林予安将不战而胜——另外一个晋级选手他看过了,实力远不如林予远和顾笙。他将稳稳拿下本次全球大赛的冠军,复刻当年方准顶替陈曼八上位的老路。
宿命闭环,一模一样。
“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沈棠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林予安摇摇头:“师父向来行踪神秘,除非他主动告诉我。”
沈棠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举起双手:“看我干嘛,我就是个跑腿的,刚刚还说漏嘴了,说不定会被那家伙大调查呢。”
凝固的氛围被打破了一丝,其他两人悲愤的情绪都被这么一句荤段子搞得有些不连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