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灭了。
银幕亮起来，电影的片头开始播放。四周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音响里低沉的配乐和偶尔的咳嗽声。
苏亿靠在椅背上，抱着爆米花桶，视线落在银幕上，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左边是林辰，右边是曲彤，再往左是李雯，四个人挤在一排连座上，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拿起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电影开场了。
电影确实是一部微恐怖搞笑片。
前半段基本都是插科打诨，几个主角在废弃医院里一惊一乍，鬼还没出来，人先把自己吓得半死。苏亿对这种片子接受度很高，她胆子本来就不小，再加上旁边曲彤时不时被吓到似的往她这边靠一下，她还分神拍了拍曲彤的手臂，低声说“没事没事，都是假的”。
林辰坐在她左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银幕，偶尔拿起可乐喝一口。李雯在最左边，全程表情很平静，像是看惯了这种类型。四个人各看各的，中间隔着几桶爆米花和一大片说不清的沉默。
直到中段那个镜头。
前一秒还是主角在走廊里开玩笑，下一秒镜头猛地一切，一张鬼脸猝不及防地怼在屏幕上，配乐毫无预兆地炸开，整个影厅的空气都被那一声惊响撕开。前排有人尖叫，后排有人爆了句粗口，苏亿整个人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人从胸口揪了一下，手在那一瞬间无意识地伸了出去，抓住了旁边扶手上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林辰放在扶手上的手。
她抓得很紧，掌心紧紧贴着掌心，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睛还盯着银幕，但视线已经完全没在银幕上了。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响，手掌心全是凉的。
林辰被她抓得整个人都停住了。
他没有动。
银幕的光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地闪，他的表情很平，看着像是还在看电影。但他的手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回握，就那么放在扶手上，被苏亿的手指紧紧抓着。
大概过了十几秒，苏亿才慢慢缓过来。
她先松开的是肩膀，然后是呼吸，再然后是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她像是忽然被烫到一样，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指头一缩，把手收回到了自己大腿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右边。曲彤正盯着银幕，刚才那一惊之后她也靠在椅背上缓着，目光没有往她这边偏。她又用余光扫了一眼最左边，李雯的位置隔得远，中间还隔着林辰，从那个角度看过来，应该也看不见。
苏亿在心里飞快地念了一句“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把视线重新钉回银幕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偷偷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正襟危坐，目光落在银幕上，两只手都放在扶手上，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好像刚才那十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亿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银幕。
她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好电影院很暗，还好刚才那个镜头屏幕亮度刚好低了下去，还好李雯和曲彤似乎都没看到。这是个小插曲。一个不小心的、很快就过去了的小插曲。
但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下来。
不是因为鬼。是因为她刚才抓的是林辰的手。这是她以前会做的事。以前她看恐怖片被吓到，抓他的胳膊，掐他的手臂，甚至整个人躲到他肩膀后面，都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候她会笑着说“借你的手用一下”，或者在他嫌弃地看她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兄弟之间怕什么”。
但刚才那一下，和以前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现在林辰和李雯在一起了。也许是因为她现在有曲彤了。也许是因为她刚才伸手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兄弟”这两个字，只是本能地，像以前一样，抓了他。
苏亿把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林辰坐在左边，看着银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被抓的那只手还放在扶手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收着。刚才苏亿的手指抓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但他没有抽开。他知道她只是被吓到了，下意识地伸手，只是下意识。
但那个触感一直留在他的手上。
很软。比他的手小一圈，凉凉的，抓得却很紧。那是苏亿的手。他当然知道那是苏亿的手，他认识这只手很多年了。以前这只手会在他打球之后拍他的肩膀，会在吃饭的时候抢他碗里的肉，会在打游戏赢了之后兴奋地抓住他的手臂晃来晃去。以前他被这只手抓住的时候，他会嫌弃地甩开，或者反手拍一下她的脑门，说一句“别动手动脚的”。
以前他不需要在意什么。
以前苏亿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会笑着问“我的手软不软呀？”然后看他红着脸躲开的样子，得意地笑。
以前是以前。
现在他是李雯的“男朋友”，苏亿是曲彤的“交往对象”。他和她之间已经隔着一层谁都没说破、却也无法忽视的东西。她刚才那一抓，无论是出于什么，都会让他心里很难安。他不能回握，不能开口，甚至不能看她一眼。他只能坐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确实做到了。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十几秒。
苏亿很快就重新被电影吸引回去了。
搞笑的部分继续，几个主角在楼道里抱头鼠窜，配乐变得轻快又滑稽，四周的观众又开始笑。苏亿嘴角被一段无厘头的对话逗得忍不住扬起来，很快就把刚才的插曲抛到了脑后，专注地盯着银幕，时不时和曲彤低声说一句什么，或者跟着人群一起笑出声。
林辰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笑着，眼睛弯弯的，牙齿露出来，两颗小虎牙在银幕的光里若隐若现。和以前一样，笑起来没心没肺，好像刚才那个抓住他手的人不是她。
他把视线收回来，也看向银幕，嘴角动了动，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右边传来苏亿压低的笑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边是李雯安静看电影的侧影。
他坐在中间，手放在扶手上，掌心的温度已经退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