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莉娅勉强用亚麻色的斗篷遮住身体,坐着马车回到了圣心府邸当中。
当她低垂着头,来到守在门前花园工作的涅瑟提面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时候。
女仆小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嘴上说着对不起,失礼了,然而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歉意的意思没有。
「呜……」
「啊,小姐?」
她带着露露莉娅回到房间里,趁着少女一个愣神,扯下她用于遮挡身体的斗篷,随后便见到玲珑有致的身体,暴露在了空气当中。身体上唯有几片衣服残片,可怜巴巴地沾在她的身体上。
涅瑟提看到自家小姐的这副光景,呼吸一滞,差点儿没有当场昏迷过去。露露莉娅赶紧拿出安神熏香,送到尽职尽业的女仆小姐的鼻翼下,让她闻了闻。涅瑟提这才缓过神,继续以责怪却又心疼的眼神,望着露露莉娅。
「小姐,你去干什么了啊…?你现在都多大了,怎么还能做出这种事情…?明年你也要成年了吧?」
涅瑟提好像又见到了露露莉娅的小时候。还是少女七八岁的时候,她也会像此时此刻一样,出去疯疯癫癫的玩耍,然后满身是泥的回来。
自从被圣心夫人一次长达半月的禁足与严厉的教育以后,她这才开始有点儿千金的模样。
但现在这是…?
又叛逆了吗?
露露莉娅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涅瑟提,你不会和母亲说这件事对不对?」
涅瑟提揪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大概吧…看情况。再说了,夫人拥有未来视,不用我说。」
「没事儿,母亲的未来视不是百分百发动的。我想她不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的…」
露露莉娅便开始用指尖,像是剥橘子上面的白纹理一样细心,慢慢地清理起自己身上的衣服残片。涅瑟提上前,温温柔柔地帮着自家小姐清理身体。
她吩咐另外的下人弄来一大木桶的温水,等到少女终于完全赤裸,抱着身体哆嗦,像是只可怜的猫咪,她就连忙让露露莉娅钻入到温水桶里。
涅瑟提拿过今天晚上科波拉主教女儿成年礼上,露露莉娅要穿着的礼裙,放到一边,叹着气望着沉在温水里的自家小姐。
「身上的味道…也有点糟糕。请你洗的干净一点。」
「好吧…」
露露莉娅这时候才彻底的放松下去,松软着神情,缩在温热的水里把玩着自己漂浮在水面上的发丝。清洗之余,她问起涅瑟提有关于普娜拉公主治理南区的事情。
「啊,说到底也只是过家家而已呢。」涅瑟提回答,「就是单纯的,国王陛下为了检验膝下孩子管理才能而设下考核而已,不过你想想看,大皇子二皇子他们的考核地都选在别的王国统领下的领地,唯独大公主殿下选择在王都南区…」
「说明普娜拉这家伙很逊?」
「…说明国王陛下很疼爱普娜拉公主,很信任普娜拉公主呢。不然,会把最重要王都的南区交给她管理一段时间?你想想,如果考核的地方选在离陛下很远的地方,万一公主遇上了什么坏事——比如,瘟疫,流民,暴动,甚至是袭击——涉世未深的公主要怎么办呢?当然,这些问题对于皇子们来说,却是如同试金石一样的东西…」
「这样啊……」
露露莉娅仰面望着家中木制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
「咱家怎么没有给我安排这些事情呢?」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涅瑟提摸了摸露露莉娅尖尖的精灵耳朵,惹得后者发出一阵娇笑。涅瑟提稍微加重了点语气。
「小姐,你要知道,自己和她们可都不一样。圣心氏族,可是源远流长的高等纯血精灵族,是侍奉神明的种族。作为继承夫人全部血脉的露露莉娅·圣心,你的目光应该放在遥远的千年以后。哈尔曼帝国整个加起来,也没有你一人重要。虽然,你可能已经对这个国家以及其中的一些人,很有感情了…」
「欸?」
「…你还太小,不了解这些事情。嗯,等到合适的时候,夫人会和你说的。」
涅瑟提草率结束了这个稍显沉重的话题,露露莉娅从木桶里站起身,她就拿过浴巾,帮着少女擦拭身体。之后又花费了好长的一段时间,烘干并且打理好一头长发,帮她穿好金色的礼裙,佩戴起她素来就十分讨厌的珠宝首饰。
「小姐,很漂亮。」
涅瑟提发出没有任何谄媚之意的赞美,她带着自家的小姐,坐上了去往科波拉府邸的马车。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样,拍着手提醒露露莉娅。
「对了,你今年可不能半途逃走了哦?特别是最后的舞会,你绝对不可以逃。」
露露莉娅觉得自己悄悄溜走的计划,或许不可以成功了。她只能悻悻地说。
「那,那我也没有舞伴呀…?」
「有的哦。二皇子早慧成熟,前几年一直在外历练,昨天刚刚回到王都。他和小姐你同岁。现在正处在‘近乡情更怯’的纠结里呢。和国王见过面,就跑到了圣心夫人那儿拜访。他说他也要去参加科波拉主教女儿的成年礼,正愁着没有个舞伴呢。」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
涅瑟提露出得逞的微笑。
「圣心氏族推崇自由恋爱——但仅限于乖乖的孩子。你没机会了,露露莉娅。」
「拜拜!」
「小姐…!?」
露露莉娅当即立断,拉开马车的车门,跳了下去。她的身手很不错,至少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经验老道的冒险家。
如果能够抛去她养尊处贵的一些小脾气,露露莉娅将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冒险者。
二皇子莱利斯,露露莉娅非常的不喜欢他。因为他曾经把她给弄哭过。
「女孩子就给我乖乖的嫁人去。别舞刀弄枪的。」
露露莉娅为这话生气了好久。对于一般的女孩子来说,这已经足够让人生气了。更别提露露莉娅还有一种残缺的,大概能称之为男性的尊严在心里。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不过她在某方面的思考,确实同一般女孩不太一样。
这句话对于她来说便好像是暴击伤害。
然而。
「圣心夫人的未来视,真不是浪得虚名的。她大人和我说,莱利斯,露露莉娅会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接住她,请不要让我的女儿受到伤害。」
「咦……?」
「露露,晚上好。」
「救命…我会吐的。」
露露莉娅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莱利斯皇子却骑着马,未卜先知地追了过来。他正好接住了——其实说成是抱住了也完全没有问题——满脸见了鬼一样皱起眉头的露露莉娅。
莱利斯继承了皇室独特的银白发,在脑后束起了一条修长的马尾辫。骑马的时候,马尾辫便随着主人健美的身体,微微地晃动。
露露莉娅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尤其是,莱利斯,这位她好几年不曾见过的皇子,刚一见面,就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她让他赶紧松手,自己要回马车上坐着了。
「哎呀呀,真浪漫呢。其实,我也蛮想体验一次从车上跳下来,然后被人抱住的事件呢。」
涅瑟提笑道,露露莉娅安分地坐在了她的对面,捂着胸口,作势要吐的模样。
「一点也不。我真的要恶心的吐出来了。」
「哈哈,二皇子是个很优秀的人呢。」
「从哪里看出来的…?涅瑟提,你要是敢撺掇母亲,让她给我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和皇子们的婚约…我宁可随便嫁给一个陌生的平民。」
露露莉娅置气地说,涅瑟提却喜极而泣。
「小姐竟然愿意嫁人了,真是大进步啊!没事儿,就算是平民,我们也有办法让他尊贵起来。小姐你乖一点,自由恋爱家里是完全赞同的。」
「天啊……」
露露莉娅想起,自己以前的说辞,再怎么折中,似乎都不会和“嫁人“沾染上关系的。
啊,果然,今天糟糕透了…
「…其实,我想当个骑士呢。」
露露莉娅失魂落魄地说道。
「没问题。骑士夫人。」
涅瑟提附和说。
「……」
「我这悲哀的原生家庭。」
「你的原生家庭很好,小姐,请不要乱说话,以免伤透了那些真正困难的孩子。」
「好啦,对不起。」
这么多年的接触下来,涅瑟提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点儿露露莉娅口中的奇妙词语了。
「我还是想再提醒小姐一句。我们完全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呢?真的。我…发自心底的…想要看见你幸福。幸福实现的方式有很多种,也不是唯独只有一个。哎呀,幸福是否可以累加呢?如果可以累加的话,我真切地希望所有的幸福,都能累加到小姐的头上。」
「你说这些,我…不太搞得懂啦。」
「怎么会呢?小姐你明明总是说些我搞不懂的词语。这样想来,你的理解力应该是比我要厉害的。」
露露莉娅望着窗外黑下去的天空发起了呆。
幸福…?
我吗?
她想起前世在病房里的生活,以及这辈子总是缠绕在周身的疏离感。心脏隐隐约约地作痛起来。是一种她无论如何提升实力,也没法消除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