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樱莲72 更新时间:2026/2/12 7:13:02 字数:2459

声音是从阶梯平台的方向传来的。

我本来该转身走掉的。在意识空间里,"用嘴说话"这件事并不违法,但多少有点……怪。就好像你在一个全员用手机打字的办公室里,突然有人站起来大声朗读自己的邮件。不犯规,但所有人都会看你。

可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吸引了我。不是内容——隔着走廊我还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而是那种笨拙的、带着气息起伏的真实感。意识交流是精准的,像文件传输,对方收到的永远是你想表达的那个意思。但声音不一样。声音会颤抖,会卡壳,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比你本意更多的东西。

我拐过弯,看见了她们。

两个女生坐在阶梯平台的第三级台阶上。一个扎着马尾,正低头看着面前悬浮的一块全息面板;另一个短发,双手抱膝,脸上的表情介于痛苦和放弃之间。

她们的意识气泡是橘黄色的——焦虑。

"不对不对不对,"短发女生开口说道,用的是真实的声音,"你看这一步,它让你求的根本不是极值,它是让你先证明这个函数在区间内单调,然后才能——"

"我知道,"马尾女生用意识回应了一句,但随即也切换成了声音,"但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要先证单调性,题目又没说……"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们在说话。而是因为那道题。

那块悬浮在她们面前的全息面板上,显示着一道数学题。函数、区间、单调性证明、极值。题目的措辞,数字的排列,甚至那个刁钻的第二问——让你在没有明确条件的情况下先自行推导出隐含约束——我全都见过。

不是"类似"。是一模一样。

这是我中学时做过的一道作业题。

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涌上来。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柔软的东西——像你翻到了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上面的人你认识,场景你熟悉,但你已经想不起来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怀旧。带着一点点不真实感的怀旧。

"需要帮忙吗?"

我开口了。用声音。

她们同时抬头看我,意识气泡里闪过一丝警觉的黄色——陌生人。但很快就被好奇的浅绿色覆盖了。在学园区,大家都是年龄相仿的学生,没什么可防备的。

"你做过这道题?"马尾女生问。她的声音比用意识交流时要轻一些,带着一点沙哑。

"做过。"我在她们旁边坐下,保持了一个台阶的距离,"很久以前了。"

"很久是多久?"短发女生歪了一下头。

我想了想。"感觉像是上辈子。"

她们对视了一眼,大概觉得我在装深沉。但我说的是实话。

"这道题的关键在第二问,"我伸手在全息面板上划了一下,把那个函数图像拉大了,"它看起来像是让你直接求极值,但其实它在考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隐含条件——这个参数的取值范围。你看,如果参数小于零,函数图像整个翻转,极值点就不存在了。所以你必须先证单调性,确认函数的基本形态,然后才能往下做。"

马尾女生盯着那个被我拉大的图像看了五六秒,意识气泡从橘黄慢慢转成了银灰——她在认真思考。

"……哦。"她说。

"就是这么简单?"短发女生凑过来看,"就因为参数可能小于零?"

"嗯。出题的人故意没写参数范围,就是想看你会不会自己意识到这个漏洞。大部分人上来就代公式,算到最后发现答案对不上,然后回头找原因。但如果你一开始就想到了,整道题十分钟就做完了。"

短发女生的气泡变成了明亮的粉色。"你太厉害了。你是哪个班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学园区的"班级"是按年龄和意识等级分的,我的等级和她们差了好几层。正常情况下,我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区域。但今天我刻意选了一条偏僻的路,偏偏就走到了这里。

"我已经毕业了,"我说,选了一个技术上不算说谎的回答,"在等分配。"

"毕业了还在学园区逛?"短发女生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单纯的、觉得有趣的笑。在她的气泡里,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暖黄色——好感。

"怀旧嘛,"我说,发现自己也笑了一下。很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但确实是笑了。

在这个一切都透明的世界里,笑容反而成了最稀有的东西。不是因为人们不快乐——数据表明,意识空间里百分之九十七的居民的幸福指数都在"满意"以上——而是因为当你的情绪本身就是可见的,表情就变得多余了。

你不需要笑来告诉别人你很开心。你的气泡已经是粉色了。

但她们俩会笑。大概是因为她们还年轻,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透明生活"。她们的笑容是多余的,是不必要的,是这个高效精简的世界里的一段冗余代码。

可冗余代码有时候是最美的。

"你们是哪所中学的?"我问。

"映白中学,"马尾女生回答,"第三学段。"

映白中学。

又是那种感觉。那种说不清的、像水面倒影一样晃动的熟悉感。映白中学——我上过这所中学。这道题,就是当年映白中学布置的作业。同一所学校,同一道题目,同一个让所有人栽跟头的第二问。

隔了多少年?我算不清。在意识空间里,时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但我确定这道题不是新出的。它带着一种旧日的气息,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数据库里原封不动地调出来的。

"这道题,"我犹豫了一秒,"是你们老师刚布置的?"

"昨天。"

"……新出的?"

马尾女生歪了一下头,想了想。"应该是吧?题库里没查到原题。你怎么知道的?你说你以前做过?"

我看着那道题。那些数字,那些符号,那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标点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这不正常。

在一个所有数据都在不断更新迭代的世界里,一道十几年前——或者更久——的数学题,为什么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今天的作业里?是巧合?是系统复用了旧题库?还是……

还是我的记忆本身就有问题?

"喂,你还好吗?"

短发女生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我发现自己盯着那块全息面板发呆了好几秒。我的意识气泡正在从表面的浅蓝色往下渗透出一丝不安的灰紫色。我赶紧把它压住了。

"没事,"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也是一个多余的动作,但它让我感觉好一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谢谢你帮我们讲题!"短发女生冲我挥了挥手。她的气泡里全是亮堂堂的暖色调,像一盏小灯笼。

"不客气。"

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隐约传来她们继续讨论的声音——真的是声音,不是意识——夹杂着偶尔的笑声。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在白色的走廊中。穹顶上方,模拟的云层依然在缓缓移动。一切看起来和来时一样平静、安全、井然有序。

但那道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我意识的最底层。它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决定先回住处休息一下。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等我回去之后,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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