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
到处都是白色。
走廊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头顶那层弧形穹顶透出的天光也是白的。不是那种刺眼的惨白,而是一种温润的、被精心调校过的柔白,像永远停留在清晨六点半的色温。
我走在学园区的主干道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宿舍单元。每扇门都是半透明的磨砂材质,里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动,但看不清面孔。这种设计很有意思——给你一种"有人在"的安全感,又不至于暴露彼此的隐私。
当然,在这个地方谈论"隐私"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
一个女生从对面走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头顶的意识气泡就先一步飘进了我的感知范围。淡蓝色的,很平静,里面浮动着今天的课程表和一点点对午餐的期待。她经过我身边时微微点头,我也点了一下。不需要开口,她已经知道我在打招呼,我也已经知道她心情不错。
这就是意识空间的日常。
所有人的思绪都是可见的。不是那种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也不是什么机械读取——而是一种更加自然的东西。就像你能看到一个人在笑、在皱眉一样,在这里,你能"看到"一个人在想什么。
情绪是有颜色的。平静是蓝色,愉悦是淡粉,专注是银灰。你不需要读心,只需要——看。
至于更深层的记忆和思维?那些东西不会自动外露。除非你主动向对方"打开",或者……对方拥有比你更高的权限。
我加快了脚步。
学园区很大,但住在这里的全是未成年人。这是规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法则。在意识空间里,孩子和父母是分开居住的。官方的解释是"保护未成熟的意识不受成年思维的干扰",听起来很合理,很科学,很为你着想。
但我有时候会想,他们到底是在保护我们,还是在隔离我们?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不到半秒。我立刻把它压了下去,用一层浅蓝色的"课程复习"覆盖了表面。在这里生活久了,你会学会一种技巧:把真实的想法沉到很深的地方,表面只浮着无关紧要的东西。
大多数人不需要这么做。大多数人根本没有需要隐藏的想法。
但我不是大多数人。
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姓。
在意识空间里,有五个姓氏比任何头衔都要沉重。五大执行人家族,掌控着这片"无罪之国"的最高权限。他们的职责很简单,也很可怕——监控所有人的意识,找到那些滋生的恶念、贪婪、暴力冲动,然后像清理手机相册里的废照片一样,长按,选中,删除。
我是其中一个家族的继承人。
具体是哪个家族?是那个最尴尬的——第五家。五大家族轮流执政,每个周期四家在位、一家轮休。永远有人在台上,永远有人被晾在一边。
我的家族刚结束了漫长的轮休期,马上就要重新上台了。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我今天不想考虑这些。
我只想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学园区的东侧有一片开放式的阶梯平台,那里通常没什么人,能看到穹顶外模拟的云层缓缓移动。这是我在这片全透明的世界里为数不多能"放空"的地方。
我沿着走廊拐了个弯,还没走到平台入口,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意识传递的。是真实的、物理振动的、从声带发出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用意识交流的地方,有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开口说话。
我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