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烈火几乎要灼伤眼球。
埃德加呆滞的望着自己曾经的熟悉的家乡。在翻腾的烈焰中,焦黑的人影在哀嚎。那些撑起了这座村庄的房屋也在火海中因崩塌而发出悲鸣。
毫无疑问,那是他的家乡。那个虽然贫瘠,却见证了他一路成长,承载了他一切使命与意义的边陲小镇。
但此刻,这里只不过是炼狱。
埃德加的目光呆滞的移向一旁,在那刺目的红与黑之外,还有一抹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的异色。
在埃德加的不远处,一队身穿制式铠甲的领主私兵正矗立在一旁。他们并没有在战斗,甚至没有拔出武器,只是旁若无人地大笑交谈,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突然,火海中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浑身焦黑的男人,他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翻卷着,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形似孩童的焦炭。
埃德加的瞳孔猛地收缩——尽管外观无法辨认,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了他那个男人的身份。
那是老汤姆,自己家的邻居,养马人。童年时与伙伴们进行捉迷藏时,自己最喜欢的躲藏地点便是他家的马厩。
老汤姆显然看见了那些站在安全地带、衣甲鲜亮的士兵。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他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死死抱住一名士兵的大腿,声音因为声带烧毁而变得嘶哑难听:
“救救他们……求求你们……为什么不去救人?!火……”
“滚开,脏东西。”
士兵一脸嫌恶,抬起脚,毫不留情地将老汤姆狠狠踹开。老汤姆像破布袋一样滚出几米远,咳出一口黑血。
士兵的队长轻蔑地啐了一口,冷笑道:“救?有什么好救的?这种数量级的魔物潮,领主大人自己都难以处理。你们这些生活在庇护之下的贱民,能用自己一条烂命换得领主大人的安全,是你们的荣幸。你们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士兵队长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对领主的议论是何等的不敬,他只是呵斥一声:“既然捡了一条命,就赶紧滚开,别妨碍我们收尾。”
但老汤姆却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因为他察觉到了,某个关键的字眼。
“难以……处理?”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原本绝望的眼神突然凝固了。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队长,因为他捕捉到了队长话语中最重要的那条信息。
“你的意思是……你们早就知道这波魔物潮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老汤姆卡壳了,但他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真相后的怨毒。
“你……你们……”
旁边的一名士兵脸色一变,慌忙凑到队长耳边低语了几句。队长的表情瞬间僵硬,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看着老汤姆毫无掩饰的怨毒,队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要怪就怪你太敏锐,贱民。”
寒光一闪。
长剑如毒蛇般出鞘,瞬间扫过老汤姆的喉咙。鲜血喷溅在队长的铠甲上。
埃德加的眼中布满血丝,若非尚存一丝理智,他恐怕早已陷入疯狂。
虽然已亲历许多无法避免的死亡与牺牲。但,人类的自相残杀?自己熟悉的人死去?这还都是第一次。
队长嫌恶的收回染血的长剑,冷冷道:“你若还有些良知,在向女神诉苦时可别忘了带上那个所谓的‘勇者’。如果不是他触怒了那个魔将,领主大人又何必费这么大劲把那些魔物引开?”
埃德加站在不远处,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被冻结。
他死死地盯着队长胸前挂着的纹章,尽管他的理性拒绝承认这一幕的合理性,但他的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纹章上的那只昂扬的雄狮上挪开。
“……这不可能是真的……”
此刻的埃德加无比矛盾,他不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可若真的不相信,自己又为何要记住那个纹章?
更何况,如果眼前的场景真是伪造的,那岂不是说明织梦者所说的并没有错?
埃德加不愿相信那些魔族是可以理解人类,是能明白何为“痛苦”,何为“美丽”的,与人类别无二致的存在。
眼前的惨剧戛然而止。
火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溶洞阴冷的幽光。
织梦者的身影再次浮现,这次她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种悲悯的目光看着埃德加。就好像埃德加是个什么很值得悲哀的东西一样。
织梦者所吐露的消息不受控的在脑海中出现。埃德加痛苦的捂住头,那些极具冲击力的消息几乎要摧毁他的思考能力。
家乡……那个承载了太多意义的地方。
就连青梅竹马的蕾娜都不知道,他当初之所以答应成为勇者,之所以会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勇者之路,最初的契机仅仅是因为精灵议长那向少年发出的承诺:“成为勇者,可以更好的守护村庄。”
尽管后来他懂得了“守护”的沉重,知晓了“勇者”的职责,但他最初的动机从未变过——守护那个小小的、幸福的家,守护那个承载了他成长与欢笑的村庄。
可现在,织梦者告诉他,正是因为他成为了勇者,才导致了家乡的毁灭?因为他成为了勇者,他所熟悉的那些亲朋好友才不得不凄惨死去?
“为什么……”
埃德加再次抬起了剑,但这一次,圣剑在微微颤动,发出悲鸣般的嗡鸣。他的声音也在发颤。
“给我个相信这一幕的理由。”
“相信?”织梦者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困惑,仿佛完全不理解埃德加的意思,“勇者大人,为什么要让您相信呢?是真是假,您一查便知。我又何必费心骗您?”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先将你斩落!”
埃德加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圣剑再次爆发出耀眼的光辉。
“啊……说起来,我好像听哪个人类抱怨过,说勇者大人是个完全不懂政治、不讲礼仪的乡野村夫呢。”
忽的,织梦者轻飘飘地提起了毫不相干的事,但她的语气中却充斥着恶毒:“这么说来,也许你家乡毁灭的背后,只是某个看不惯你,没什么远见,又不满于你出身的傻瓜领主干的呢?”
话音刚落,织梦者便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随后,她凑近埃德加的耳边,故意以抱有歉意的语气说道:
“抱歉,勇者大人,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对你隐瞒了这件事,那这幕后就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小领主这么简单。呵呵,如果要我猜测的话,也许涉及到了神也说不准?”
“亵渎!”埃德加怒吼。
“亵渎?”织梦者后退两步,冷笑道,“这么说来,你就没思考过吗?比如说,都让你拥有了能免疫一切诅咒与侵蚀的赐福,那她为何不能直接降生于这尘世,为人类解决掉罪恶的魔族呢?是因……”
“我让你住口!”
埃德加咆哮。现在的他完全失态,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此刻的他,什么也不想听,什么都不愿想,只是红着眼,挥舞着圣剑疯狂地杀向织梦者。
“铛!”
然而,这一击却被一面突然举起的塔盾挡住了。
巨大的反震力让埃德加虎口发麻。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体力与魔力竟然已在不经意间被消磨了如此之多。
但此刻的他根本没工夫细想,他也不愿去想,昔日贯穿于他剑术之中的冷静与从容如今已消失殆尽。
毫无疑问,这不是为了守护和拯救而出手的勇者之剑,而是纯粹为了泄愤、为了杀人而出的毁灭之剑。
这不顾后果的歇斯底里,虽然让他迅速斩杀了那名战士冒险者,但也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呃……”
熟悉的被控制感再度袭来,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尽管埃德加凭借仅存的力量迅速挣脱,但挣脱后的疲惫与虚弱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
织梦者的声音还在继续,像苍蝇一样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
“仔细分析一下的话,您似乎并不受器重呢。无论是对您的宣传,还是对您的支持,您都远远比不上前几任勇者呢。呵呵,就连您组建的小队,也尽是些被安插进来的家伙。再说那位空降到您身边的‘侍从’,明明处在这么亲密的位置,却还隐瞒了那么多的秘密……”
“闭嘴!闭嘴!闭嘴!”
埃德加奋力挣扎,在混乱中,圣剑撕碎了弓箭手与刺客的躯体。
此刻,阻拦在他与织梦者之间的阻碍已然消失。
只需要七步……只需要再往前走七步,自己的剑刃就能轻易划开那怪物的喉咙。此刻的埃德加已然力竭,他仅是凭借着残存的意志在控制自己向前移动。
六步,五步……
身体好沉,从未有过的感受,自己这是在哪?自己为什么在向前走?
四步,三步……
自己的手中持握着圣剑,是自己的错觉吗?那圣剑之上的光为何如此暗淡?
两步……
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移动,但眼睛却已经被血污和汗水覆盖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身体在自己操纵着自己。
一步……
此刻,织梦者已近在眼前,她没有逃跑,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强大的勇者走到自己的面前,然后,倒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织梦者放生大笑,那声音终于不再是刻意塑造的,能勾引人类软弱情感的温婉女声,而是响彻天地,宛若洪钟的粗放声音。
“什么勇者?不过如此啊!”
埃德加膝盖一软,他重重地跪倒在地。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这濒临死亡之际,埃德加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他的脑海中忽的闪过昨日那刺穿自己腹部的触须……
原来如此……对方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就是因为那个时候吗?
看来,在那一刻,对方已经读取了自己的记忆。当自己还在奇怪为何只是给自己造成了这样不起眼的伤势时,对方却已掌握了关于自己的一切。
也正因为掌握了自己的一切,对方才针对自己的软肋与弱点,精心设计了这一幕场景。
自己作为勇者的一路征战,终归还是太顺风顺水了啊,竟然在这种时候大意了……
但在些微的悔恨之余,埃德加的心中也不禁涌起一阵释然。
因为,他意识到了。也许从一开始,织梦者所说的一切,就只是为了拖住自己,蚕食自己力量的谎言。
那也就意味着,对方口中所说出的那些话语,给自己所展现的那一幕人间炼狱,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动摇的手段罢了……
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村庄,自己所熟悉的那些人,他们并没有死,以后也不会因为和“勇者”扯上关系而莫名其妙的死去。
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的死也许并不糟糕。议长大人会察觉到自己的死亡,随后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某个少年会作为新的勇者觉醒,接替自己完成使命。
只是……
唯一让埃德加感到有些放心不下,甚至有些歉意的,是远在那边陲小镇的亲朋,以及自己的青梅竹马蕾娜……还有,希娅?
隐约之间,埃德加似乎听到了希娅的声音。
是幻觉吗?
埃德加的意识有些朦胧。明明只在一起相处了短短十几天,但在这最后一刻,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她?
真奇怪……
记忆如潮水般倒流。
他想起初次见面时,少女在自己怀中那安心的睡颜。
想起城市解除危机的那个午后,少女故作老成调笑自己时,脸颊上升起的红晕。
想起那场晚宴,她穿着一身男装,以英姿飒爽的骑士姿态出现的模样。
接着,是她于宴会席间于花园角落里的无声哭泣。
是她安静地跟随着自己,为了守护自己而投来的默默注视。
是明明心中压抑,却还撑着讲些玩笑话,试着活跃气氛的蠢样……
自己虽然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而选择了逃避,只是单方面地享受着她好得过分的优待……
虽然自己也尝试以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她,但从结果来看,反倒是自己的自负和愚蠢将那少女拖进了危险的泥潭……
希娅说的没错,自己,真是个笨蛋勇者。
也许现在,还要在那“笨蛋勇者”的前面加上“不负责任的”前缀……
“你是白痴吗?!”
意识渐渐迷离,但在尘世与天国的朦胧之中,埃德加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虽然在骂自己,但听起来却很悲伤,就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
在弥留之际为什么会听到她的声音呢?
埃德加无法思考,那力量被抽离的感觉渐渐变得温暖而舒适,像是浸泡在温水之中,让人只想沉沉睡去……
“咳啊!”
但下一刻,那种避风港般的温暖忽的远去,埃德加只感受到腹部遭到了一记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