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怎么了?
踩着低矮的屋顶,希娅自拥挤的人群的头顶疾驰而过。
然而,她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那种陌生的,暂且被希娅称之为“保护欲”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它从何而来?自己又为何会下意识的认定那种情感是病态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自希娅的脑海中涌现,但她却无法给出解答。
说起来,作为侍从,担忧主人的安危本就是天经地义,与主人的实力强弱有何干系?更何况自己曾是勇者,保护他人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职责与使命。更别说她的保护对象还是关乎世界安危的现任勇者了。
可偏偏自己就是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就好像那情感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希娅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清醒。
明明知道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明明知道埃德加还正在等待着自己,可自己为何就是无法简单的将这情感放下?
是因为自己在这具女性化的身体中待的太久?还是说,自己因为卸下了勇者的职责就变得懈怠了?
希娅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原来的自己,那个被称为“黎明之火”,以勇者身份戍卫人魔边境的高大战士。
但是,想不起来。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迷雾。闪烁于回忆中的那些经历,现在想来倒像是从绘本里翻来的,属于别人的故事。
反倒是如今的自己更像是一个局外人。
伴随着这悄然升起的违和感,战士那英勇坚毅的面孔先是变得柔和,随后渐渐模糊,直至化作一片虚无。
但是,很奇怪。
在对丧失自我的恐惧之外,希娅的心中也悄然升起一丝疑惑。
自己,为何要如此拘泥于曾经的身份呢?
昔日的勇者西昂已因自己的愚蠢与自负而付出代价。作为拥有了第二次机会的自己,理应放下对那些过往的执念,以全新的身份履行好新的职责……
希娅狠狠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她只能如此告诫自己,强迫自己放下心中的惶恐与不安。
思绪间,希娅已抵达建筑物的尽头,再往前,地面就不再是村庄平整的石板路,而是崎岖泥泞的土路了。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总算脱离了人群,还不待希娅为此松一口气,她便察觉到自不远处的丛林中渐次出现的大批魔物反应。
“该死。”希娅脸色阴沉。
遗物与祝福的加持,让希娅不再惧怕群战。但那也仅仅只是“不怕”而已,要想从中杀出一条血路,时间与精力的浪费是不可避免的。
从痕迹来看,埃德加显然没有在这里遭遇阻击。那么,这些魔物只能是冲着自己来的……希娅深吸一口气,尽管她无比信任埃德加的实力,但心中那隐隐升起的不安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
埃德加,你可千万要等着我啊……
胸膛中燃烧着的焦躁无法平息,希娅只能咬紧牙关,猛地拔出赤阳,杀入魔物阵中。
……
同一时刻,矿洞深处。
“我们,没有恶意。”在被阴影笼罩的远方,一个身披宽厚白袍的女性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个女人站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埃德加的照明术只能隐约照出她那被白袍遮盖的轮廓,却怎么也照不清她的面容。
随着女人的话音落下,那紧紧束缚着埃德加的力量也渐渐消散。
埃德加挑眉,自己还未亮出底牌,对方此刻正占据绝对优势,但她却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赶尽杀绝?
无论如何,对面率先表达了善意,那自己也没理由不趁机套取些情报。埃德加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时刻处于能够爆发全力的状态。
紧接着,埃德加刻意以恶劣的态度试探道:“没有恶意?这话还是去和那些被你操纵的村民们去说吧。”
那女人听出了埃德加话语中表露的轻蔑与不屑,她无奈地苦笑一声:“勇者大人莫非以为这些村民是身不由己吗?”
还不待埃德加开口,女人便自问自答道:“并非如此,所有的村民,都是心甘情愿,主动选择沉浸到我所编织的幻境之中的。”
埃德加眯起眼:“怎么称呼?”
“叫我……‘织梦者’吧,勇者大人。”
“织梦者……你的意思是,你一个魔物,成功用自己的‘口才’说服了村民,让他们所有人都‘同意’变成你力量的一部分?”
听懂了埃德加话语中暗含的讽刺,织梦者叹息一声。
“勇者大人……也许对您而言,人类的世界是繁荣与秩序的象征。但对于这些平民百姓呢?作为支撑起庞大世界的基石,他们所付出的血与泪并不比边境百姓要少。然而与边境百姓不同,他们的付出所获得的回报只是理所应当的安全。的确,远离战火的他们拥有着肉体上的安全,但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剩了。他们所要面临的矛盾困苦是边境百姓做梦都想不到的。毕竟,这世上,有许多痛苦远比死亡要深刻得多。”
还不待埃德加细细思考,织梦者便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织梦者话锋一转,“勇者大人又为何要强调我的‘魔族’身份呢?”
埃德加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试图与人类交流的魔物,向来只擅沙场作战的他,几句话的功夫便被轻易带入了对方的谈话节奏。
“那还……”埃德加下意识的就要反驳,但他话音未落便被织梦者强行打断。
“那当然是因为,魔族生来罪恶,他们的天性便是破坏与毁灭。但是……”织梦者顿了顿,“勇者大人,您所看见的那些风景,不正说明了我们魔族也是能够懂得欣赏,与人类别无二致的种族吗?”
还不待埃德加细细思考,织梦者忽的提及一个陌生的词汇:“而且,既然贵为勇者,理当对‘黄金时代’之前的‘黑暗时代’有所了解吧?”
“……黑暗时代?”
“对,一个尸横遍野,生灵涂炭的时代……”黑暗之中,织梦者的嘴角微微咧开,“若勇者大人您有心,便可从各种碎片中拼凑出那段历史的全貌。在‘人类’这个词汇的含义还不如今日这般宽泛时。各个种族为了资源与生存彼此攻伐厮杀,其战争之烈度远超如今的人魔之战。而‘黄金时代’的和平之所以长久,也是因为经年累月的征战使所有幸存者都身心俱疲,于是他们不约而同的用这样一段漫长的和平来休养生息。”
“……”
埃德加下意识的想要反驳这段他从未听闻的历史,但直觉告诉他,织梦者并没有在这个地方欺骗自己。
“所以……”织梦者遗憾的摇了摇头,“人类和魔族,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可能!”忽然被灌输这样庞大的信息,埃德加的头脑已有些昏昏沉沉,但听到织梦者的这句话,他还是下意识的反驳道,“魔物以人类为食粮,光就凭这一点……”
“唉……”织梦者叹了口气,再度打断埃德加的话语,“时代在进步,勇者大人。也许昔日的魔族只是茹毛饮血的野兽。但如今,魔族出现了我们这样尝试与人类共同生存、共同繁荣的……”
“够了!”埃德加咬紧牙关,在最初的震惊褪去后,从他心头涌现的是强烈的愤怒:“妖言惑众!你就是用这套歪理邪说,蛊惑了那些村民?”
“您是勇者,应当会自行判断我……”
“住口!”
某种莫名的预感迫使埃德加拔出圣剑,他知道,现在已不是留手的时候,决不能再让那个织梦者继续说下去。
力量爆发,埃德加口中低吟着神圣的祷言,数道光华在他身上接连浮现。他杀向织梦者的方向,在他的全速爆发之下,被他踩过的地面开裂出一个个足印。
然而,织梦者却依旧不慌不忙,她只是故作惋惜的长叹一声:“唉……你身后的这个世界,真的值得你如此拼死相护吗?”
紧接着,她轻轻挥手,地下溶洞内的世界也随之变幻。
“……!”
尽管知道眼前的不过只是仅作用于五感的幻术,但看到眼前的景象,埃德加还是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也正是这一瞬的迟疑,让埃德加这势在必得的一击落空了。
织梦者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之中,她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
“也许,还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家乡的事吧。”
眼前的景象,是一座村庄。那是埃德加无比熟悉的,见证了他一路成长的家乡。
但,那承载着埃德加无数美好回忆的家乡,此刻,却在一片熊熊火海之中,无声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