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后，丘陵村。
伴随着织梦者的死亡，笼罩在村庄上空的阴霾终于烟消云散。村民们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现实取代了梦境。
尽管现在的丘陵村满目疮痍，但看着村民眼中再度燃起的生机与斗志，想必这座村庄很快便会恢复如初。
虽然还残留着些许迷茫与留恋，但回归现实的村民们迅速搞清了现状。
在对二人感恩之余，村民们便只是怀揣着将那幻境化为现实的动力，热火朝天的清理起了废墟。
一切，终于回归平静。
村口的空地上，村长紧紧握住埃德加的手，周边村民们的眼中也满是感激与不舍。
“勇者大人，还有……侍从小姐，无论如何，都请务必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尽管村民们极力挽留，但不知如何应对的埃德加，最终还是婉言谢绝了村民们的好意。
“抱歉，村长。”埃德加无奈地苦笑，“为了尽快上报情况，也为了让救援力量早些到来，我们必须立刻启程。”
埃德加与希娅的马匹早在混乱之中丧生，若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城市，便只能在此刻出发。
至于其他的一些善后工作，比如那支冒险者小队，就只能交由村庄自己来处理了。
带着村长亲笔书写的情况说明，两人踏上了归城的旅途。
“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埃德加侧过头，看着身旁步伐轻快的希娅。少女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银发在春风中微微晃动。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与以往那个总是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的样子截然不同。
之前的希娅，即便脸上挂着笑容，若无其事的讲着笑话，但埃德加也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压抑。就算她强迫自己做出一副开朗乐观的样子，但那也不过是戴上了名为笑容的面具，而她真实的自我，则被深深掩埋。
但现在，埃德加能感受到，希娅变了。硬要说的话，似乎有些……更放松了？
看着她那纯粹的笑意，埃德加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有吗？”希娅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毕竟丘陵村的事情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嘛，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在埃德加脸上扫了一圈：“埃德加受挫出丑的场景，还是我第一次见呢。哼哼，这可是别人都不认识的，埃德加的另一面哦，值得纪念。”
埃德加干笑两声，虽然不知道自己出丑的场面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方面。
他更想问的，是意识朦胧时所听到的那个悲伤的声音，那个听起来就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的声音。
那语气，真的是来自于眼前这个看起来心情大好的希娅吗？该不会，那其实只是自己濒死时产生的错觉吧？
其实埃德加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一点？
就算那句话真的来自希娅，不是错觉，那又如何呢？说明自己在她的心中占有一定分量？
可是，希娅都已经是自己的侍从了啊。自己又到底在渴求什么呢？
二人间的空气有些冷落下来，虽然希娅表面上看不出异样，但埃德加想到自己敷衍的干笑才是冷场的罪魁祸首，便下意识的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说起来，那支冒险者小队……”
话一出口，埃德加就想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埃德加痛骂刚刚那个把心思耗费在无关事情上的自己。
的确，丘陵村的事件解决的还算圆满，虽然基础设施被毁，但大部分村民都还健康的活着。若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恐怕就是那队远道而来，却最终沦为魔物与傀儡的冒险者们了。
丘陵村所能给出的报酬，相较于一个完整的队伍来说，实在是少得可怜。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来了，不是为了报酬，而是因为无法见死不救。
就这一点来说，这支队伍的成员无疑都是兼具实力与正义感的优秀冒险者。
然而，他们都死在了二人的剑下。
希娅停下了脚步，收起了那戏谑的神情，转而认真的看着埃德加的眼睛。而埃德加则心虚的移开目光。
“他们是魔物。”
“……”
“不可否认，他们都是崇高的英雄，但是我们没有选择。若是因为他们生前的行为，而无法对他们下手，那才是真正的亵渎。”
虽然说的有些绕口，但埃德加还是明白了希娅的意思。
可是，那个法师呢？那个名叫莫罗的法师呢？他虽然变成了傀儡，被控制着自爆以发动幻术，但他确实未被转化为魔物。也许当时的二人再花些时间仔细思考，就能找到拯救他的办法。
然而，从结果来看，莫罗就那样死了。
“……如果还是想不通的话，就记住他们吧。”
看着埃德加移开的目光，希娅便明白了他的想法。没有无用的宽慰，她只是轻轻踮起脚，拍了拍埃德加的肩膀。
“至少，不要让他们的惨剧再次发生。”
不知道是提醒埃德加，还是提醒自己，希娅以这样一段话结束了讨论。
二人再次向前迈进，因为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气氛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了。
“喂。”突然，希娅出声打破了沉默，“跟我说说吧，矿洞里的事。”
面对拯救了自己的希娅，埃德加无法隐瞒。他支支吾吾的讲述了一切。
从自己抛下希娅一个人冲进洞窟的自负，到织梦者现身时所提及的话语，与人类别无二致的魔族，黄金时代之前的黑暗时代，伪造出的对人类的善意，那片在火海中燃烧的家乡，那妄自揣摩神明的亵渎话语，那些由背后袭向自己的隐瞒与恶意……
尽管讲的断断续续，但希娅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静静的，认真的听着。
“说实话，希娅……”埃德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道，“如果不是你，我恐怕真的……”
“你是白痴吗？”然而，就在埃德加想要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时，希娅却突兀的打断了他。
尽管与濒死时所听到的内容相同，但所蕴含的语气却截然不同。
“哈……”希娅像是看傻瓜一样看着埃德加，随后轻轻叹息。
“……”
“你这笨蛋，都杀到人家面前了，就因为想‘套些情报’这样无聊的理由，就停下手来老老实实跟着对方的步调走？”
“唔……”
毕竟是第一次见这样会尝试和人类交流的魔物，自己也是措手不及……埃德加本想这样强行辩解，但考虑到这种话只会换来更强烈的嘲笑，他便默默将话语咽回肚子。
“最傻的地方，是你居然还认认真真的去思考对方的话？去跟着对方预设好的路径去走？”希娅恨铁不成钢道，“下次，再听到这些莫名其妙的烧脑东西时，就大喊一声‘邪魔外道！我跟你们拼了！’然后冲上去，记住了吗？”
“可是……有些地方我却觉得……”
“没有什么可是！”希娅几乎强硬的打断了埃德加的话语，“觉得有道理？可是战场是讲道理的地方吗？我们是为了那些狗屁道理来打仗的吗？”
看着难得爆粗口的希娅，埃德加的心情竟莫名的愉快了一些。
“……”
“什么狗屁黑暗时代，什么狗屁跟人类一样的魔物？哼，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要是真的有在认真思考那种东西，那怎么不当场跪下，为了崇高的理想束手就擒呢？还在那玩什么故弄玄虚的把戏给谁看？”
“……”
“再说……”像是卡壳了一样，希娅的话语突然顿住了，“你明白的吧，埃德加。”
“明白……什么？”
“哈……”希娅叹息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希娅再次开口，但这次的声音却显得低沉而严肃：“不严谨的说，人魔之战，不是考虑正义与否的战争，而是为了生存所进行的战争。”
“啊……”
似乎从希娅口中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埃德加吃惊的瞪大了眼。
对于拥有神之赐福，能切身体验到神之存在的勇者来说，这番话未免有些大逆不道。这几乎是在否认神之恩赐的正当性，弱化勇者与人类世界的神圣性。
“当然，我绝不是对那位女神有丝毫怀疑！”希娅吸了口气，接着说道，“若非女神的庇佑，人类早就灭亡于混沌魔潮之中了，绝不可能将文明延续至两百年后的今日。”
“那……”
“但是，世间万物都由神创造，人类如此，魔族亦然。”
“……”
“我们无法揣摩女神的想法，但也无需揣摩，因为神已将‘求生’刻入我们的本能。我们生存，我们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神所授意的，最大的‘正义’。”
“……”
埃德加几乎不敢多问，说实话之前的希娅对大多数事都显得兴致缺缺，平日里也因以“侍从”自居而缄口不言。
但如今听到希娅内心所蕴含的，自己从未有过的深层的思考，他才恍然，希娅的心中恐怕还埋藏着更深邃的东西。
看着这样熟悉却又陌生的希娅，埃德加感到内心的某处，被触动了。
“当然，所谓的黑暗时代也是一样。利益，生存，这些都是神授予我们的天性，没有磨难便没有成长，没有战争便没有和平。有了黑暗时代的衬托，才更能显出黄金时代和平的可贵。”
“……”
“所以，为了生存，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因为魔物以人类为食粮，而人类必须存活下去。天敌关系，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