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尽管对这一部分已不再有疑虑，但希娅的解释，终究只触及了冰山一角。
虽然明白自己不应该再麻烦希娅，但埃德加却还是无法控制那种倾诉的欲望。
“有问题就说。”
“……其余的部分呢？”
尽管埃德加心中非常清楚，无论从自身立场的角度出发，还是从自己与希娅关系的角度出发，自己都不应该继续向下问。
但是，埃德加仍无法控制住自己。毕竟，是希娅救了自己一条命。既然如此，在救命恩人，而非侍从面前，就难得的任性一回吧。
“那个怪物说的没错，勇者小队的成员选调，除蕾娜外，都是由其他人强行指定的。议长大人也是，明明当初是她找上了我，却在我成为勇者后对我有所隐瞒。而且，无论我怎样努力，也还会有针对我的非议传到耳中，出身、政治行为、乃至在军事行动中所作出的抉择，这些都是攻击我的理由。与那些领主、贵族们的交涉也是这样，明明是正当的行动，但鲜少有人愿意完全支持我，配合我……我并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尽管我想要无视那些声音，但偶尔还是控制不住的会去想……”
“……”
“……如果，我不是勇者的话，就好了。无需考虑背后的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无需背负那些沉重的职责……抱歉，希娅，让你听到了软弱的话。”
“哈……”希娅叹了口气，下意识的想拍一拍埃德加的脑袋，像安抚孩子一样。
但是，即便踮起脚尖，也够不到。
“……”索性退而求其次，希娅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埃德加的肩膀。
“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烦恼，不要一个人憋着，跟谁倾诉都可以。我，蕾娜，议长……你可不是孤军奋战的悲剧主角，心里有委屈，有负面情绪，这都是正常的，在成为拯救世界的勇者前，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也许是察觉到了堵塞在埃德加心中的郁结，希娅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起来。
希娅自己并没有经历过埃德加的苦恼。毕竟，十人勇者诞生的背景乃是人魔之战最为激烈的时刻。说人类处在破灭的边缘也不为过。在死亡的阴影前，那些政治权谋的风波自有人会为他们拦下。
不过，她大抵能理解这些苦恼的源头与理由，毕竟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不顾一切的家伙什么时代都有。今时不同往日，从勇者的数量便能看出一二。虽然技术在革新，战术在变化，但仅从规模来看，称现在为“和平时期”也不为过。而长久以来的努力也让胜利和希望变得近在咫尺。
为了在和平的新世界为自己占有一席之地，现在就开始为自己考虑也不足为奇。
“作为勇者小队的新成员，我的观察要比你真切。虽然性格各异，但其他成员对你只有尊敬与爱戴。他们对你有所隐瞒不假，但那也只是因为各自所背负的使命与秘密，并不代表他们对你怀揣恶意。议长大人的确对你有所隐瞒，但那也是为你考虑。勇者的负担已经很重了，没有必要再背负无谓的真相，给你增添负担。更何况她身为议长，看事的角度不一样，得出来的结论自然不同。”
“……”
“那些贵族也是一样，大家都不是圣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更何况他们并不像埃德加你这样需要顾全大局。即便是我的那个时代，也有人会抱有‘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其他都无所谓’这样自私的想法。更何况与你不同，那些领主贵族们需要对自己的势力负责，因此而把握不住分寸也是常有的事。若是对他们不爽，直接说出来就是，别压抑在心里。你是勇者，埃德加，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那么，你呢？”
虽然一再尝试控制住自己，但听着希娅难得的温柔语调，那道心灵的阀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些许。在心头盘旋已久的疑问，就这样脱口而出。
“……”
希娅的脚步，顿住了。
“希娅……你，是我的侍从，对吗？”
希娅明白埃德加的意思。作为“侍从”，希娅可以说是目前与埃德加距离最近的人。但是直到现在，埃德加仍对希娅一无所知。
来历、身份、目的、使命，为什么会同意成为侍从？为什么要以那些奇怪的态度对待自己？
所有的这些问题，都已在埃德加的心中积压许久。不过，之前的他选择尊重希娅的意愿，竭力避开那些问题，不去触碰。
然而，在对自己，乃至周边的人产生怀疑后，这些问题就像是针刺一般，再也无法忽略。
“嗯。”
“……不，算了。”
埃德加偏过头，望向一旁的空地，他后悔了。借着这种机会强迫希娅坦白她本不愿坦白的事？简直自私的无可救药。
但，就算自己把话收回又如何呢，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希娅会怎样看待自己？埃德加不敢看她的脸。
“没什么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告诉你也无妨。”但希娅的声音听起来却意外的平静。
埃德加心中松了口气，他悄悄瞥了一眼希娅的神情，看起来很自然。
“我曾经，也是一名勇者。”
“唔……”
埃德加瞳孔一缩，说实话，他也曾有过许多猜测，但从未往“勇者”这方面去想。
“不过，我还是想事先说明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希娅深吸一口气，“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勇者了。我决定接纳现在的自己，不是‘死而复生的勇者’，也不是‘对过往耿耿于怀的游魂’。我现在是希娅，你的侍从。若要说的话，‘曾拥有一段勇者经历’，仅此而已。所以，你不必介意什么。”
埃德加的嘴唇张开又闭合，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但最终，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一切的起点。
“……所以，那时巫妖塔中所保存的勇者灵魂……”
“嗯，就是我。”
“……之前村庄里说的什么心智防护……”
“骗你的。”
埃德加一时间无言，希娅的回答意外的直接，但埃德加的心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生出不快。
“说起来，选择成为你的侍从，可能也有一丝想要报恩的因素在吧……虽然，我并非合格的侍从就是了。”希娅自嘲的笑了笑。
“啊……”埃德加叹息一声，如此一来他也就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真是，巧合呢。”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选择去讨伐那座巫妖塔，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离开前线而是选择让周边的城市进行支援，如果不是自己不约而同的和希娅选择了一样的斩首行动……
那么，就绝不会有这样一个侍从站在自己的身边，也绝不会有人在自己坠入深渊时向自己伸出手。
堂堂勇者，最终只会屈辱的死在理应和平的内地。而本应交由勇者讨伐的织梦者也会在内地肆虐许久，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谁也不好说。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奇妙之处吧，一念之差，自己的命运便彻底改写。
“那么，我就继续说下去了，关于我究竟是哪位勇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