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埃德加，你领口的那两个纽扣是怎么回事啊……”
没等埃德加回答，希娅昂起头，得意道：“是我找工具给埃德加修的哦。”
“啊……”不知为何，蕾娜突然消沉了下去。
“没办法，毕竟是战友嘛，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嘿嘿……是这样啊……是战友关系嘛……”蕾娜又容光焕发起来。
站在一旁的埃德加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眼前这幅场景。
是吐槽希娅得意的姿态和带有歧义的发言，还是吐槽蕾娜像是被希娅同化的，忽明忽暗的神色呢？
罢了。埃德加叹息一声。眼前和平温馨的日常固然让人眷恋，但是……埃德加将目光投向那处处透着违和的希娅。
想到眼前这温馨日常的代价乃是希娅的理智，埃德加的心情就轻松不起来。
恐怕粗枝大叶的蕾娜还没察觉到。
毕竟她与希娅的相处时间更短，也没有经历过丘陵村事件，自然不可能察觉到希娅的异常。她至多只会觉得这个希娅温顺而已，远远达不到违和的地步。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埃德加在心中下定决心。
但是，到底该从哪里下手呢？埃德加毫无头绪。
直接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是说委婉些“有心事一定要及时跟我说。”
似乎，都不是很合适。
而且，昨天晚上自己还说过什么“能认识希娅的新一面很开心”这种话。要是希娅抬出那句话来反驳自己，那话题可就直接结束了。
所以，希娅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呢？
埃德加观察着希娅的神色。
现在的希娅看着就像是完全藏不住事的坦率孩子，可爱又乖巧。但是，那绝不应该是希娅。
……太过火了。
虽然被迫背负过去，却仍咬牙前行；即便毫无意义，也仍坚守职责与使命。那才是埃德加所熟悉的希娅，而那样的希娅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完全卸下心防，变成眼前这幅模样。
细细想来……眼前的希娅隐约透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埃德加皱眉思索着，在丘陵村的矿洞下，他也曾动过自暴自弃的念头。
所以，要模仿当时的希娅吗？给希娅来一下让她彻底清醒？
……如果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喂，喂！”蕾娜又拍了拍面前呆滞的埃德加，“听到我说话吗？在发什么呆啊。”
“哦……哦。”埃德加这才如梦初醒，眨了眨眼，“抱歉，昨晚睡的不是很好，有点恍惚了。”
“高强度训练后不应该睡得更香吗？”蕾娜狐疑的打量着他，“莫非昨天被我说中了？你真的把脏活累活都甩给了希娅？”
“……”
埃德加无法反驳。
幸好蕾娜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跳过了这个话题：“算了。不管怎么说，下午可别呼呼大睡哦。那样我会很伤心的。”
“哈哈……”埃德加尴尬的笑了笑，“话说，也快到中午了，蕾娜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唉，果然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啊。”蕾娜叹息一声，面露遗憾之色，“虽然很想同意……但是，抱歉啊，埃德加。吃饭的事还是等到晚上再说吧。对于宣讲的内容，我突然有些新的想法，必须抓住中午这点时间再修改修改。”
“啊，不打算吃午饭吗……是不是太辛苦了？有必要这么吹毛求疵吗？”
“哼哼，一点都不辛苦。想到会有孩子因为我的宣讲，将埃德加视作必须追赶的目标，蕾娜我就燃起斗志了！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再怎么吹毛求疵也不为过！”
看着蕾娜为本属于自己的任务而努力，心事重重的埃德加却实在说不出什么鼓励的话来，只能轻叹一声：“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啊。”
奇怪，虽然这话是对着蕾娜说的，但不知为何，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埃德加下意识的想要转头看看希娅的表情。
不过，还是克制住了这个不礼貌的举动。
“蕾娜，不要太拼命哦，一定要保重好身体。”仍是那样看不出任何问题的烂漫笑容，希娅对着蕾娜告别道。
“嗯嗯，不用担心我，下午就等着看我的‘表演’吧。”恶狠狠的蹂躏了一番希娅的脸颊，蕾娜心满意足的像二人短暂告别。
就这样，希娅与埃德加离开了礼堂。
……
走在礼堂外的林荫道上，希娅似乎心情很好，看着远处嬉笑的学生们，她轻轻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反倒是埃德加显得心事重重，一言不发的跟在希娅身后。
二人的身份似乎逆转了过来，反倒显得埃德加更像是希娅的侍从。不过，拜此所赐，埃德加也得以重新思考二人之间的关系。
也许，换个角度，自己就能找到促使希娅转变的理由？抱着尝试的心态，埃德加开始回忆。
记忆开始涌现。
刚认识的时候，希娅像是一道影子，沉默的履行自己的职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合适距离，从不多言，从不逾矩。
而自己这个傲慢的勇者，则将希娅的优待视作“理所当然”。尽管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但自己却从未尝试去深入了解希娅。
后来，希娅与自己的关系似乎近了些，她开始笑了起来，会开些奇奇怪怪的玩笑。
自己隐约对笑容底下的伤痛有所察觉，却下意识的选择了逃避。不去尝试探寻她的过去，只是不痛不痒的在表面上迎合她的玩笑，以为这样是在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啊……埃德加暗暗叹息一声，无论再怎么迟钝，到了现在他也该察觉了——其实，自己与希娅之间的距离，从未真正拉近过。
而那个下意识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人，正是埃德加自己。
最开始也许只是因为矜持。但后来，则是因为直觉。因为渐渐了解希娅，因为发现她可能背负的沉重过去，因为不想伤害彼此。
如果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的话，那么彼此之间保持着这种限度的安全距离也许刚刚好。然而，希娅对勇者超乎寻常的执着，决定了她绝不可能仅仅满足于这样的关系。
埃德加想起来了，在进入丘陵村之前，希娅就曾表露过对埃德加，对勇者的绝对信任。埃德加至今都还记得希娅所说的话——哪怕埃德加选择毁灭她，她也会欣然接受。
虽然当时对希娅怪异的执着有些在意，但当时的埃德加最终还是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问下去。
现在再回想起来，埃德加察觉到了自己下意识保持距离的原因——无法理解希娅的动机。
她最根本的动机是什么？是什么让她怀抱有如此强烈的信念？
埃德加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目光飘向前方希娅的背影。现在的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就算问了，恐怕也得不到答案吧。
于是，埃德加尝试将自己代入到希娅的角度去思考。
促使埃德加成为勇者的，是“守护家乡”这样的朴素誓言。倘若逼迫埃德加放弃誓言，抛下同伴亲人，去往陌生未来……
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思维却被下意识的停住了，无法继续。
……是恐惧。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害怕。
能拥有第二次机会固然是件好事。但倘若这机会的代价是这一切，那么埃德加宁可选择死亡。
对于自己而言，这只是想象而已，那么对于希娅呢？这并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活生生的现实，一个只能去接受的现实。
当然，如果就这样认定希娅和自己一样脆弱，所以无法接受这现实未免有些武断了。但是，某种直觉告诉埃德加，他思考的方向并没有错。
正因如此，埃德加的心中才说不出的难受，倘若这思考方向没有错误，那就等同于承认一点——希娅会变成今天这样，埃德加“功不可没”。
明明有过深入了解希娅的机会，明明有过能成为希娅支柱的机会，但他却自己选择了放弃。
只是因为希娅是曾经的勇者，所以理应拥有这种程度的责任感——只是这样粗浅的自认为完全理解了她。
被抛弃的什么都不剩，一无所有，只能接受熟悉的一切都已尽数消逝这一事实，却因为曾当过勇者而被迫打上烙印……
强烈的孤独感压得埃德加有些喘不过气来。
希娅，对此又是怎么想的呢？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虽然不是尽头，但是到这一步就已经够了。
回过神来的埃德加，这才察觉到了胸口那难以呼吸的憋闷感。
“希娅。”为了缓解那憋闷，埃德加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虽然还没有追溯到希娅痛苦的根源，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
想要拯救希娅，想要让希娅恢复正常，想要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拥有依靠。
想做到这些，就不能再继续思考。现在，只需要为她分担这份痛苦就够了。
“怎么了，想好中午去哪吃饭了吗？”希娅转过身，她的嘴角还挂着笑容，她是发自内心的为目所能及的一切而高兴。
与“同伴”一起欣赏学院风光，与“同伴”一起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与“同伴”一起分享快乐与幸福……希娅由衷的为这一切感到喜悦。
但是……转过身来的她，却被埃德加紧紧地抱住了。
“……抱歉。”
埃德加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中却隐藏着某种被称之为悲伤的东西，希娅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用那种奇怪的声音说话？
“……你，在做什么？”
无法理解，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发问。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能察觉到你的痛苦。”
这是什么玩笑吗？为什么突然间抱上来？这种把戏还要玩多少次？简直不可理喻。
“……什么啊。”
明明知道这种拥抱什么都改变不了，却还是固执的抱了上来，真可笑。
“希娅，原谅我不能完全的理解你，原谅我一直以来都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但是，即便如此……”
略微有些不快，不理解？这话由我来说才对啊。这是在模仿什么三流小说里的剧情吗？觉得一个拥抱就能解决掉所有的问题？
“……我不明白，突，突然之间……”
突然之间，发什么疯啊……明明想这样说，但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根本说不出话，太奇怪了。是因为这具身体还没有习惯被人拥抱的感觉吗？
“……我，不想再看到希娅痛苦了。”
那深沉的拥抱变得更紧了……我完全不理解埃德加的行为，更不理解为什么我的身体在颤抖。
“……在，在说什么啊？我，我不痛苦，我明明很快乐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一边说着不理解我，一边说我很痛苦？为什么啊，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装出一副想要尝试理解我的样子……这不显得我像个傻瓜一样吗？……
“……对不起。这一路来，都辛苦你了。但是，没有必要再那么坚强了，希娅……”
真想大声质问，你在说什么？对于幸福的我来说，故作坚强有什么意义吗？
“哈……哈……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但是，说不出口。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我竭力想要笑出来，但是埃德加实在没有什么幽默天分，这也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
“不是玩笑，希娅。我想拯救你，就像你曾经拯救了我那样。我想为希娅分担痛苦。”
眼睛酸涩的厉害，胸口疼的像是要炸开。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能继续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无辜模样？难道我现在这幅丑陋的模样还不能让你满意吗？……
“……”
“不是因为你曾经是勇者，也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侍从’，无关职责，只是因为希娅是我重要的同伴，所以……”
“别，别说了……放手。”希娅挣扎着将埃德加推开，“我，我完全不明白你突然间在说些什么……”
“……”埃德加没有抗拒，任由希娅将他推开。
“我，我真的不理解……”希娅的瞳孔中流露出挣扎，理性与感性在其中交织，“难道……今天的我们还不够开心，不够幸福吗？”
“……希娅……”
“别，别过来。”踉跄着，希娅向后退了一步，声音中已带上哭腔，“奇怪的，是埃德加才对……明明今天的我们很幸福……但是，但是你却……！”
“因为，真正的希娅很痛苦啊！因为，我能听见希娅在心中痛哭着想要我拯救她啊！”
“……啊，啊，我……”
【对不起，但是我很好！我很幸福！别再管我了！】
明明在心里拼命的喊着这句话，明明想说的是这句话才对。但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却是一句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本不应该属于我的话：
“对不起……救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