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意识到了，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那是我真实的想法吗？那是埃德加想要听到的话吗？那样脆弱无能的话语，真的出自我的口中？
我无法思考，也不愿思考。
于是，我向后退了两步，接着，转身。
逃跑了。
逃避不是战士的作风。然而，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战士了。
我当然明白，想用这具身体从埃德加面前逃走是绝无可能的，但我却还是愚蠢的这么做了，也许我连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已丧失。
“听我说，希娅！”
果然，逃不开啊。
“放手！”
埃德加抓住了我的手腕。而我却在拼命挣扎，那副样子一定丑陋至极，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无法冷静下来。我想要离开，但内心深处却又渴望着埃德加能将我拉住，能再次把我拥入怀中。哪怕我知道这并不能真正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种割裂感几乎让我疯狂，看来我的精神早就已经崩塌了。
也许，早在勇者西昂遭遇前所未有的失败时，他就已经疯了。而自认为继承了他的希娅，也随着那份记忆堕入了疯狂也说不定。
“……如果在这里放手的话，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伴随着埃德加低沉的声音，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迫使我回过头看向他。
宽厚的手掌向我传递着他的体温。我明白，我不该软弱的寻求他的慰藉，但却也无法克制的贪恋着这温暖。
“……那又怎么样！”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已经无法在意了。
“……”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才跟我说这些？！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呢？你也好，瑟莉亚也好……如果真的无法对我见死不救，那又为什么要将我推开！”
“……”
明明已经渐渐彼此了解，却还在心中设下防线的埃德加。
明明出于意外复活了我这个仇人，却又无法放任我在完成使命后死去的瑟莉亚。
我明白，我没有责备他们的立场，也并没有尝试去理解他们的苦衷。我想要去恨他们，但比起他们，我更痛恨自己。
“我太愚蠢了，愚蠢到现在才发现……当构成勇者西昂的那些要素都已消失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的……失去了同伴，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力量的他，就算活着也只是个扭曲的怪物。”
“……”
“但是，但是，我却还在坚持着这愚蠢的角色扮演游戏！因为有了他的记忆就觉得必须得坚持些什么……明明察觉到了这并不是正确的方式，却还是为了能沐浴往昔的一缕光辉而死皮赖脸的待在埃德加的身边……”
“……”
我努力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我只能睁着无法再流出眼泪的干涸的双眼望向埃德加，努力摆出恶毒的姿态。
“如果，如果真的在意我的话，又为什么现在才向我伸手啊！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之所以如此痛苦，都是因为你啊！”
口中说着支离破碎的话语，哪怕知道自己说的并不是事实，我也在吐露着那些毒蛇般的话语，竭尽全力想要去伤害埃德加，努力用言语将他推开。
“……对不起。”
哪怕知道我可能会为此后悔，我也歇斯底里的控诉着，但我说的话到底是否出于真心？我真的不知道，但既然我已经如此丑陋，那么再丑陋一些又有何妨？
“对不起？对不起就够了吗？你……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软弱的家伙……明明，明明我都那么做了，明明我证明了我是对你有用的……但是，但你还是……”
“……你说的没错。”
“……啊。”
出乎我的意料，埃德加爽快的承认了。但混乱的我根本就没有理解他到底承认了什么。只能暂时沉默，听着他的解释。
“我的确是个怯懦的、软弱的勇者。正因如此，我才下意识的与希娅保持着距离。”
“……”
“啊。其实，我也在害怕。我害怕希娅真正成为我的同伴。那样，我就无法再将希娅视作什么‘侍从’，也无法再容忍希娅受到伤害了。”
“……”
“一直以来，我都在孤军奋战……其实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在害怕。我害怕看见那些与我缔下深厚友谊的人死去。不，哪怕只是轻微的受伤我都无法忍耐。”
埃德加的面容意外的平静，但我却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真挚。
“……”
“正因如此，我才下意识的想要和希娅保持距离。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刻意保持那份距离的话，终有一天我会将希娅从我身边推开，再次孤身一人。因为我自私的想要希娅陪伴着我，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讽刺，真是太讽刺了。
“说……说的好听……”
因为渴求着我，所以才不得不与我保持距离？那我呢？那我对你的渴求呢？你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视而不见？
“……”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自私鬼，但既然如此……
“那你，又为什么，要拯救我？”
“……”
“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了能安心的留在你的身边，我努力的仿照自己的外貌，做出那些幼稚愚蠢的举动。为了能得到片刻的宁静，我甚至连自己的理性都已经抛弃了！”
“……”
“啊……我明白了，是因为，看见我那些幼稚、愚蠢、丑陋的模样。所以感到厌烦了吧……一想到我这样恶心的家伙居然也曾经是什么勇者，你……”
“不是的！”
埃德加打断了我。
“……理由。”
埃德加盯着我的双眼。
“只是，我无法再无视自己的心意了。”
“……”
“抱歉，但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无法遏制住对希娅的思念。明明希娅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但我脑海中却不断的浮现出希娅的模样。”
埃德加的表情苦恼又困惑，但我意外的能够理解。
“……什么啊。”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承认我能够理解。因为我明白，从一开始我就和埃德加是一类人，是软弱的无可救药，明明不配成为勇者，却又被迫成为勇者的家伙。
也许，我与埃德加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比他更软弱。
明明都是无法见死不救的软弱的家伙。但我却无法像他那样坚定的把同伴推开。因为我迫切的需要同伴来承载我的痛苦，因为我需要来自同伴的认可，因为我既虚伪又懦弱。
明明想要却又说不出口，明明渴望却又故作平静。
这种情感太病态了。而因为这份病态的情感而留在埃德加身边的我……
“希娅。”埃德加没有解释，只是注视着我的双眼，声音低沉却不容拒绝，“我们重新开始吧。”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恐怕那表情会很扭曲吧。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该哭还是该笑。
“嗯，抱歉，但能请你再次回到我的身边吗？请你教导我，如何去成为一个坚强沉稳的勇者。”
“……哈……哈，哈！”
我无法再支撑住自己了，我扑进了埃德加的怀中，放声大笑。
明明想要恶毒的拒绝他，但身体却先于意识行动了。
既然如此，就没有办法了啊。
哪怕那笑声哽咽着，但现在的我，也只能维持着这笑容。因为我无法再流下眼泪，因为我只是忘记了如何哭泣的人偶。
“……好点了吗。”
“……嗯。”
最终，我还是平静了下来。
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待在埃德加的身边，为了完成自己的赎罪而艰难的活下去。
也许，这两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区别。只是，之前的我无法找到将自己与埃德加，将使命与赎罪连接起来的钥匙而已。
即便是现在，我也无法断言自己已经找到了那把钥匙，但是，我还是决定继续待在埃德加的身边。
因为，此刻，待在同伴身边的我，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