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湖边的长椅,希娅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讲述了那个名为西昂的男人的故事。
“他叫西昂,西昂·加尔。乃是骑士家族的长子……”
故事从那与边境其他贵族别无二致的出身开始。再到他幼年时所展现出的卓越天赋……他乃是家族长子,被寄予厚望也是理所应当。
“……某一天,神谕降临了。带着女神的恩赐,西昂成为了勇者……”
从优秀的家族继承人,到被神选中的勇者。西昂满怀自信的接过了这份使命,只因为他拥有与之匹配的实力与责任感。他必须肩负这份责任,因为其他人无法做到。
“……作为勇者,西昂受到了召唤……”
怀着巨大的使命感与荣誉感,西昂来到内地,进行了为期数月的勇者特训。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他结识了其他九位勇者,以及自己日后的同伴,并与他们缔结了深厚的友谊。虽只有短短数月,但同伴的存在,已经深深地改变了西昂。
“……就这样,西昂正式开始了作为勇者的生活……”
虽偶有波澜,却并不曲折。勇者西昂连战连捷,在黑暗中披荆斩棘,拯救着目之所及的一切生命。将希望与荣光洒满边境的每一寸土地。
“……有人称他为‘黎明之火’……”
如烈火燎原,他所向披靡,那些生活在魔族阴影之下的城市,一个接一个的被他解放。他为人们点燃希望,为人们带来了新的黎明。某一日,他被人冠以“黎明之火”的称号。人们相信,他会和其他勇者一起,终结这长达数十年的混乱。
“……然而,灾祸之种早已埋下……”
一路顺风顺水,勇者西昂所向披靡。接连不断的胜利冲昏了他的头脑,在人们的赞扬声中,勇者西昂正缓缓走向毁灭。
“……尽管已有诸多迹象表明那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他仍然……”
自大,狂妄。傲慢的西昂将魔物们的陷阱视作负隅顽抗。他以为,这次还能和往常一样,跨越阻碍,拯救生命。但最终,他失败了。
他辜负了所有信任着他的人,他愚蠢而盲目的带着同伴们的生命,疾驰向那片充斥着鲜血与杀戮的坟场。
“……这就是,名为西昂的,可悲男人的故事。”
希娅微笑着,以这句话为句点,西昂的故事至此终结。
埃德加默默的注视着希娅,她并没有去讲述自己的故事,没有去讲述那个从西昂尸骸上站起的希娅的故事。
埃德加明白,因为希娅认为那并不值得讲述。曾经骄傲的西昂失去了一切,同伴、力量、存在的意义。从他尸骸上爬起来的希娅,却继承了那致使他走向毁灭的使命感与责任感。即便身体已经化作没有血泪的怪物,她也努力挣扎着想要继续那未竟的事业。
然而,越是努力,越是痛苦,西昂已经失去了承载他的根基,而希娅却仍追逐着那道幻影。
希娅落寞的望着远处的人工湖,微风吹拂,湖面波光粼粼。
看着希娅失神的模样,埃德加的心中隐隐作痛。
想紧紧抱住她,想让她再多依靠自己一点,想让她别再露出那么让人痛心的表情。
虽然知道希娅曾经有过身为男性的经历,但说实话并没有什么实感。希娅现在的外貌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埃德加心中,希娅和西昂并不是同一个人。
希娅,只是一个继承了西昂一切的,独立的个体。
她继承了西昂,却绝不是西昂。
“呼……”
埃德加深吸一口气,思绪回到希娅所讲述的有关西昂的故事本身。
意外的,能够理解那个名为西昂的男人。
在希娅柔和的嗓音中,西昂的一切如绘卷般缓缓展开。骄傲、坚持、使命。如果不是最后那场巨大的打击,那么他绝对是一个称职的勇者。
然而,尽管希娅已为那故事划上句点,但那绘卷却仍在延展。在那绘卷的尽头,并不是西昂的身影,而是一个从尸骸中爬起的、单薄的、背着与身材并不相称的巨剑的少女身影。
“不过嘛,也没必要那么伤感。”希娅忽的转过头,冲着埃德加眨了眨眼。
为了冲淡凝重的氛围,她刻意露出了一个俏皮的微笑,“无论如何,能让‘后辈’从他身上汲取教训,他的死也不算毫无价值。”
对于希娅的话,埃德加只能苦笑以对。
他能感觉到隐藏在希娅平静表面下的不安。
她,还是在害怕吧。
害怕从埃德加口中吐露出她不愿意听到的话语,害怕看到埃德加露出下意识的抗拒表情。害怕自己彻底敞开心扉后,只会受到更深更强烈的伤害。
但是,埃德加已经下定了决心。从今往后,自己将肩负起守护希娅的职责。
为了不再让她受到伤害,为了能让她露出不带任何负担的纯粹的笑容,为了补偿自己对她所做的一切。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埃德加低声开口:“今后,还会有很长的相处时间。”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希娅的头发。
“别这样啊……又不是小孩……”虽然希娅嘴上抗拒,但身体却极为顺从的眯起眼,露出颇为享受的模样。
埃德加组织着语言,小心翼翼的想要避开希娅的伤口:“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我们将重新开始。”
“……”
“我也会努力偿还……”
“嘘。”然而,埃德加的话语却被希娅的手指打断了。
希娅脸上露出了希望与痛苦并存的表情,她渴望听到埃德加后面的话,渴望感受来自他的温暖,渴望埃德加用温柔的话语来抚平她的伤痕。
然而,她残存的理性告诉了她——到这一步就好,停留在这里就好。如果她仍不知餍足的渴求更多,那么终有一日,她会被伤的更深。
于是,下意识的,她将食指贴近埃德加的嘴唇,制止了他的话语。
“现在的我,只要能陪伴在埃德加的身边,就已经很幸福了。”
出于这种纠结的心理,她做出了,连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惹人误会的举动。
“……”
埃德加愣愣的看着希娅。
虽然,之前的希娅也曾为了讨好埃德加,为了吸引埃德加的目光,而刻意做出过类似的举动。但因为那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透明隔阂,埃德加无法将那些举动放在心上。
那么现在呢?还是为了讨好我吗?如此自然的将手指贴近嘴唇,亲密的用那湿润温软的嘴唇在耳边轻轻吐露“幸福”这两个字……
希娅这家伙,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埃德加只能紧紧闭上眼,强行安抚自己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只是希娅精神崩溃又乍然恢复后的胡言乱语罢了!
埃德加清空思绪,那颗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恢复平静。而那想要用同等的亲密举动来抚平希娅伤痛的非分之想也随之烟消云散。
自己与希娅的关系,应当是纯粹的。而自己对希娅的所作所为,也理应源于对希娅的关心。那个被自己反复使用过的拥抱,已经够过火的了,不能再逾越那条红线了。
自己决不能,也决不可能对希娅有任何非分之想!埃德加总结道。
埃德加睁开眼,却只看到希娅困惑的表情。
“希娅啊……”埃德加艰难开口,“能不能先把手拿开……”
一开始还无法理解埃德加话语的含义,但看着埃德加飘忽的眼神,希娅突然明白了。
自己都做了什么啊!
“呃,不,不要误会啊!”回过神来的希娅像是触电般收回了手,但她的脸颊的红晕早已出卖了她的想法。“只是,只是因为埃德加能这样静静的听我讲完故事……觉得有点感动……所以,所以才下意识的想让埃德加安静……”
自己在说什么啊!
根本无法解释自己行为的希娅完全是在胡言乱语。明明心里想着一定要把这突兀的亲密举动解释清楚,免得埃德加误会。但到了嘴上却开始胡乱解释为什么要埃德加安静……
我,我是笨蛋吗?不,只是……只是之前被埃德加压榨着没休息好,所以才精神紊乱了而已!一定是这样!
“好了好了……”埃德加脸上露出了熟悉的苦笑,“我都明白的,希娅……”
“……”
希娅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用着那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埃德加。
“放心。”埃德加轻轻摸了摸希娅的头,“我不会对希娅抱有不好的看法的。”
不会有不好的看法?下意识的,希娅的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不对!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因为同伴之间的关系应当是纯粹的,崇高的,不掺有一丝杂质的。
但是,为什么又隐约有点不爽呢?
一点非分之想都不会有,可以这样理解吧?……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回答产生不满?
可恶,直接下定论吧!埃德加所说的,正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呃啊,希娅啊,连你自己想要听到什么答案都需要想半天,难道你已经精神错乱到这种地步了吗?!
希娅突然站起身,狠狠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虽然脸还有些发烫,但精神终于稳定了下来。
呼,既然冷静下来了,那就说出来吧,把那句早就应该说出来的话,说出来。
于是,抬起头,对着埃德加困惑的眼神,希娅羞涩的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今后请多多关照,我的勇者大人。”
咔嚓。
埃德加似乎听见了自己理智之弦崩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