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一片死寂。
面前的男人依旧匍匐在地,展现出一种如同宗教信徒般病态的狂热与虔诚。
“……”
希娅沉默的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连同自己在内,加尔家族的男人们似乎都不太正常呢。莫非是什么遗传的精神疾病吗?
毋庸置疑,这个将尊严弃如敝履的男人,正是加尔家族的现任家主——西里尔。
虽然听见“先祖大人”这个称呼时,心里惊了一下。但看着西里尔如此恭敬的姿态,又觉得他只是单纯的精神错乱。
毕竟,那份狂热,说是在跪拜神明才更准确吧?
又或者,对他而言,两者并无区别?
还是说,他掌握了什么确切的情报吗?有点想不通。
“……起身,西里尔阁下。”
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男人身上,希娅用压抑的声音开口打破沉默。
心中有些烦躁。
老实说,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从昨日的那桩惨案开始,就有种一切脱离掌控的感觉。
自己的目的应该很纯粹吧?回家看看……接纳也好,不接纳也罢。自己只是想回来看看。
说难听点,这次归乡的本质,完全出于一己私欲:为了满足那点可笑的好奇心与愧疚感,为了找寻那份可能存在的“亲情”。
如果自己不这么自私,又怎么可能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个家呢?
但是,这本应解开心结的旅途,反倒并不顺心。
眼睁睁看着领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愤怒。
对那些工作懈怠,玩忽职守的守卫的不满。
再到现在,对做出如此姿态的西里尔的失望。
还有,对于无法理解其疯狂行为的不安。
一个疯子,绝不可能受到领民的一致好评,更不可能将城市治理的如此繁荣。
既然不可能是疯子,那么西里尔又为什么会摆出这副神圣而又卑微的姿态?
难道疯了的那个人是我自己吗?难道这个百年后的世界,我连基本的运行规则都摸不清吗?
难道……我只要离开埃德加,就连维系正常的思考都无比困难吗?
所谓的深思熟虑,也许只是他人眼中的谵妄?我是不是早已在这种疯狂中将自己的一切暴露无遗?
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解释这一路的受挫?
这种怀疑一旦升起,便如同附骨之疽,无法再轻易抹去。
尽管希娅已竭力控制住情绪,但面前这个名为西里尔的男人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迅速瞥了一眼希娅。
在察觉到希娅冷淡的目光后,他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下头,缓缓起身。
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让希娅胸口略微有些刺痛。
自己,是恶人吗?还是说是自己的到来才引发了西里尔的疯狂?
总之,保持理智,先问清楚吧。
“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是。”
“讲话放松一点,呼吸别那么急促。”
“明白了。”
“你是西里尔?加尔家族的现任家主?”
“是的,先祖大人,两者都是。”
“……”
揉了揉眼睛,希娅仔细的看着西里尔的面庞。
仍然是那种令人心悸的,信徒般的狂热。
更奇怪的是,一旦长久的注视着这份狂热,这把火便会沿着目光蔓延,直至旁观者的理智也被尽数焚灭。
也许现在,自己的理智就已经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也说不定?
那狂热已经不再刺眼,自己习惯了它的存在,于是它开始变得柔和。
竭力忽略掉那份神情,仅以外表论处,这西里尔倒是有些故人的影子。
“先祖大人……讨厌我郑重的态度吗?”
倒是挺敏锐的。
“嗯,如果你能正常和我交流的话就太好了,把你的表情收起来,我有点感到恶心。”
话语锋利的连希娅自己都听不下去。但如果不说的这么露骨,也许精神真的会迷失也说不定。
“如您所愿。”
西里尔挺直脊梁,收敛起脸上的狂热。
这时候的他,才真正像是一位领主,一位透着孤傲与威严的领主。
“为什么叫我先祖?”
“啊,先祖大人……”
“别那么叫,犯恶心了。叫我希娅。”
“……嗯,希娅小姐。”西里尔莞尔,那份孤傲荡然无存,“比我想象中更平和呢。”
别这么自来熟……虽然想如此呵斥,但意外的无法对这种亲近的对话产生抵抗力。
也正是因为这种正常人之间的对话,希娅感到头脑清明了一些。
“呼……再平和,你也得先回答问题吧?这是基本的尊重。”
“……啊……”西里尔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该怎么解释呢……只要看到希娅小姐,就会意识到的……”
“……可别给我扯上什么血脉联系。”
“呵呵,那倒不是。只是,看到希娅小姐的面容,以及这把武器,就下意识的想到了那则古老的预言……所以有些失态了。”
这种对话生疏中夹杂着亲近,但就是这种奇怪的对话方式,反倒让希娅有了种家人间的感觉。
如果自己当初选择诞下子嗣,那么在与他交流时,应该也会是这种态度吧?
“古老的预言?”
“嗯,世代流传的预言,预言提到‘我们的先祖终有一天会因我们的奉献而回归’。”
“……你信这种东西?”
“哈哈……”西里尔露出了极具亲和力的笑容,“所有流着加尔之血的人,都会相信的。倒不如说,我们正是因为这则预言才努力至今。”
比预想中还要疯。
看来猜测没错,家族的男人果然都有遗传的精神疾病,只是到这一代变成“预言”的形式了呢。
“……那你说说,你的那位先祖究竟是谁?”
“虽然预言中没有提到,但我隐约有些猜想……不过,先祖……希娅小姐您的到来让我确信无疑……那位先祖乃是‘西昂·加尔’。”
看来自己的精神真的不太稳定啊。借由与西昂有强关联的身份回归,自然会被这个狂热分子当成西昂啊……
最糟糕的,是这疯子居然误打误撞的猜对了,我真的是他的“先祖”。
只能从逻辑层面说服他了吗?
“西昂是个男人吧?你觉得我像男人吗?”
“……唔……”西里尔又露出了那副为难的表情,沉默片刻后他低下头坦白道,“抱歉,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能力解答。”
什么玩意啊,怎么像是把我的反问当成是考验了?这种时候干脆利落的回答一句“你不是西昂”不就好了?
但说实话,西里尔这么毕恭毕敬的,反倒让希娅有种家人间聊天的氛围了。
更准确的说,是长辈与晚辈的那种氛围。
“答不上来,是因为你也觉得不太可能吧?那位勇者西昂变成女性归来?”希娅声音低沉。
老实说,这样对自己评头论足,胸口有点发闷。
“……”
“不要再亵渎那位勇者了。你看过书信了吧?我的确流着属于西昂的血脉,也继承了他的武器。现在也站到了距离勇者很近的位置。但是,我不可能是他。”
“啊……是这样吗?”
又是那副讨厌的为难表情。
可恶,现在的自己就这么藏不住事吗?怎么一个个的都能这么轻易把我看穿啊?
不,应该只是错觉吧?只是面前这家伙有精神疾病而已。
“有什么问题吗?”
于是,为了重振勇气,希娅直视着西里尔的双眼。
“我明白了,我为我的亵渎而深表歉意。”
对视数秒,最终是西里尔落败似的移开了目光。
“不过啊,希娅小姐……”
但很快,西里尔又把目光移了回来,还带着一种小孩渴求认同般的稚气。
“既然如此,就意味着我们都是家人吧?”
看着那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心开始变得柔和了。
从那份幼稚中,希娅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归乡,不正是为了赎罪吗?不正是为了这亲情的支撑吗?不正是为了看看故人的后裔吗?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份温暖呢?
于是,希娅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