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并未让埃德加惊讶。
即便如此，当猜想被证实的瞬间，他仍感到胸口微微一刺。
那样渴望亲情的希娅，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轻描淡写的描述家人的死亡？
二人漫步于街道之上。尽管气氛渐渐沉寂，但彼此掌心的温度却愈发炽热。
“果然，埃德加很在意吧？”忽然，希娅开口了。
埃德加无法否认。尽管他已猜到西里尔领主的死亡与希娅有关。但希娅的动机仍让他感到困惑。
埃德加绝无质疑希娅的意思。但若能知晓一切的根源，那希娅就不必再独自一人苦苦挣扎了。
意识到已经无法掩饰，埃德加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问我啊。真是的，既然是勇者，就表现的更坦率一些嘛。”希娅不满的晃了晃埃德加的手。
即便做出了这样撒娇般的动作，埃德加也能感受到那深深的不安。
明明已经决定要将我袒露秘密，又为什么在这一刻如此恐惧？
希娅，究竟在害怕什么呢？通过掌心，埃德加静静地感受着。
……
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害怕他所信任的只是我的伪装，害怕眼前的温暖只是梦中泡影。
埃德加温柔注视着的，是真实的我吗？我是否仍沉浸在自己所编织的幻梦中呢？此刻所感受到的幸福，又来源于何处呢？
连自身存在都无法确认，所说的不过是狂人般的呓语。过分的高估自己的价值与能力，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具备能评判这些的理性。
回想起过去，也只是一片片模糊的影子，那个曾怀有坚定信念，誓言要拯救苦难中的人们的，真的是我吗？
毫无实感。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被这具漂亮外壳所包裹的，只是一个溃烂流脓的，泡在一片温暖中因而渐渐腐烂沉沦的灵魂。
似乎有着被称为勇者的过去，然而，一旦尝试回忆，便会不可遏制的察觉到现在这个渐渐崩溃的自己。
没有埃德加，就无法活下去。不知何时，只有这个念头成为了我唯一能够确认的东西。
所以，不想要埃德加讨厌我。不想要埃德加抛弃我。想要永远留在他的身边。想要微笑着彼此度让温暖与痛苦。
……但偶尔也会觉得厌烦。厌烦这样糟糕透顶的自己，厌烦这样丑陋不堪却仍渴求着埃德加的自己。
若是将自己的真实面目尽数暴露，若是不再遮掩自己已化作怪物的事实，埃德加还会这样温柔的对待我吗？
应该会吧？因为他无法果断的将我推开，因为在心中的某一处，他也在渴求着我。
但，他绝对会痛苦。因此，他将不得不牢牢记住我。因为痛苦，他无法将我彻底割舍。毕竟是个和我一样软弱的家伙啊。
所以，偶尔也想露出獠牙，将真实的自己碾碎摊开，将一切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那样，我就不用再苦苦忍耐这份孤独与痛楚了。
快些宣读我的命运吧，快些结束这种痛苦吧。代替作出决定却仍裹足不前的我做出判决吧。
随后，请恣意向我展露痛苦，请恣意剥去我的伪装。那样，我就可以放弃这残破的意识，再无顾忌的拥抱你了。
手在微微颤抖，呼吸也有些不畅。心底的那道声音如**般奔腾咆哮，然而从语言与肢体中渗出的，不过涓涓细流。
……是这样啊。又一次，我高估了自己。我终究还是无法吐露那些毒蛇般的话语，我既希望埃德加能感受我的痛苦，又不想看到他痛苦。
本以为，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能带他回到那个地狱，让他为我担负罪责。
结果，我失败了。在回到那个地狱之前，我就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倾诉的欲望了。
索性放弃思考，维持住僵硬的笑容。
问我吧，埃德加。求你了。
……
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因为希娅感到不安，所以，自己必须一次又一次的回应。
我所喜欢的那个希娅，那个真实的希娅，正不安的撕扯着她自己。
我明白，无论再怎样强调对她的关爱，她也不会完全相信。因为语言实在太过苍白无力。
但是，我仍然会回应她，一次又一次的回应，不厌其烦的回应。哪怕只是微弱的温暖，我也想将其传递给希娅。
“……希娅。”
于是，埃德加开口了。
“……”
“你相信我吗？”
“什么傻问题啊……”希娅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然而，埃德加却没有在意希娅的不满，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一直以来，我都信任着希娅，毫无理由的信任着希娅。”
“唔……”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命中，希娅不禁发出一声闷哼。
慌乱。
因为是自己想要听到的答案，所以才感到慌乱。
失去理性的自己，从一开始就毫无秘密可言吗？否则，埃德加又怎会察觉到呢？
即便如此，埃德加还是温柔的向自己伸出了手，向自己抛出了自己渴求的答案。
正因为长久的浸泡在这种温柔中，才愈发惧怕被识破的那一刻。
不行不行不行！无法不负责任的报复这样的埃德加，也无法肆无忌惮的撕开自己的伪装。明明向继续向前，但总是有什么东西在拖拽着自己。
……只能，继续维持笑容了。
希娅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刻意做出一副夸张的惊讶姿态：“咦？要在这种时候向我发起攻势吗？”
然而，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埃德加并未止步。在希娅眼瞳中所倒映着的他，就连苍白无力的话语也显得无比动听。
“请希娅回应我的信任，相信那个相信着你的我。”
“……这么绝对的话语，还真不是埃德加的风格啊。”
尽管竭力抑制情感，但还是忍不住感到甜蜜。为此，不得不收敛笑容，将目光移开。
若不用悲伤填充自己，那些满溢而出的欢喜便会使眼前的梦境立刻破碎。
“所以，希娅，没必要不安。我一直都在这。”
又一次，被这家伙拥抱了。又一次，在他怀中贪婪的汲取着这份温暖。
心底的不安与杂音暂时远去。咆哮奔腾的心灵海洋也终归平静。希娅勉强拾回了似乎是“理性”的存在。
你这家伙，果然是冒险小说看多了吗？尽自顾自说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希娅本想如此调侃。然而，话语却哽在了喉咙里。
“如果希娅决定告诉我原因的话。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认真倾听。”
奇怪的，愚蠢的，天真的话语。不像是一个成熟而稳重的勇者，反倒像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活在故事与幻想中的小孩。
但意外的，无法抗拒。
明明轻而易举的就许下了无法兑现的承诺，明明知道他仍有可能抛弃自己。
……但还是，无可救药的，想要去相信他。
虽然，将这种事情分享出去也只是无谓的徒增痛苦。但不知为何，就是涌现出了想将悉数倾吐的，自私的欲望。
“……那，就说给你听听好了。”
从喉咙中发出了不像是自己的，缥缈的声音。
伴随着空洞的话语，那记忆，渐渐开始浮现——
……
“……看来，希娅还是准备离开啊。”
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西里尔站立于那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狂风暴雨，整座城市都在这暴雨中战栗。
西里尔望着这座匍匐于脚下的城市，露出了夹杂着怀念与痛恨的复杂神情。
在他身侧，希娅沉默伫立。她早已换好一身铠甲，显然已打定主意准备离开。
“虽然早有预料，但我还是有些失望呢。”
“……抱歉。”
纵使迟钝如希娅，也已察觉到隐藏在西里尔温和外表下的阴暗了。毕竟，西里尔从未刻意遮掩，只是希娅一次又一次的故作不知罢了。
所以，她只能道歉，为西里尔那不切实际的愿景，也为她这视而不见的逃避。
“呵呵，希娅就是这样的人嘛。明明一脸无辜，却意外的很会戳别人的痛楚呢。”
“……”
察觉到了西里尔的憎恶，但希娅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打算说什么吗？这种时候倒是意外的残酷啊，连一点点多余的希望都不愿施舍。就算是欺骗我，你也可以向我许诺些什么吧？”
希娅还是保持沉默。何必许下自己完全做不到的诺言呢？明知自己做不到，却还是要给别人以希望，那不是更加残酷了吗？
直到现在，她野完全无法理解西里尔。即便，他们同样扭曲而矛盾。
“……真无趣。”西里尔失望的叹息一声，“希娅，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无聊的家伙了啊……”
“……抱歉。但是，还请你忘掉那个预言，也忘了我吧。”
“忘掉？”西里尔望向希娅，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因为你是我的先祖，所以就能如此高高在上，如此轻描淡写的让我忘掉？”
“……”
希娅没有再试着辩解。就把这次归乡当一场梦好了，一场为了拂去西昂存在痕迹的梦。
毕竟，她是无血无泪的人偶，“家人”什么的，不过是陷入谵妄时的呓语罢了。
“啊，失态了。”西里尔忽的咳嗽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极具亲和力的微笑，“抱歉啊，希娅。其实我并不想苛求什么。但是，明明是希娅想要忘掉这一切，却反过来劝说我先学会遗忘。太卑鄙了吧？”
“……”
希娅默默的移开视线，她无法反驳。对掩埋在这偌大城堡之下的尸骨视若无睹，背弃自己曾身为勇者时的底线。仅仅只是这种程度，她便已苦不堪言。
“开个玩笑罢了。哎呀，我当然知道，希娅怎么可能会忘记我们呢？我们可是家人啊，共享着同等命运的家人。”
西里尔的笑容愈发高昂。
希娅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嘲弄。
因为痛苦，才想要遗忘。但也正因为这份痛苦，希娅才不得不将一切牢牢记住。
脑海被搅的一团糟，亡魂的喧嚣，雨滴的拍打，心脏的搏动，烛火的燃烧，衣物的摩挲，西里尔的讥讽。所有的声音像是来自幻想，又像是来自现实。明明是声音，却在无声的宣示着自己。
希娅茫然地无视了西里尔挑衅般的话语，像是被那些声音操纵，她转过身。心底的恶意与苦涩自然而然的从唇间滑落。
“恭喜你，你说对了。我的确忘不了你们。那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呵呵……有必要这么着急吗？外面还在下雨呢。”西里尔仍在笑着，这个疯子的笑容已让希娅感到毛骨悚然。
不能再停留了，必须立刻离开。仅存的理智在如此警告她。
于是，希娅迈步向前。
但那步伐，很快便被西里尔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没人能阻止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