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完西里尔的那句威胁后,希娅的讲述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她明白了西里尔那句话的含义。
……不过是一个孩子因渴望长辈陪伴而发出的哀求罢了。
西里尔的确痛恨着她。但那痛恨,也只是因为她的逃避,因为她终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全盘接受这份亲情。
想到这,希娅露出了忧郁而哀伤的神情。
那个雨夜,她仓促的终结了那幕闹剧。因为太过仓促,反倒毫无实感,所残留的便只是疲惫与麻木。现在,在埃德加的陪伴下,她终于能鼓起勇气,仔细回忆那个雨夜中所发生的一切。
越是回忆,就越是能捕捉到先前未曾察觉的细节。于是,希娅不受控的发出了感慨。
“……其实,西里尔,真的是个非常优秀的继承人。”
埃德加悄悄瞥了她一眼。希娅的话语支离破碎,她显然正深陷于复杂的情绪之中。埃德加并未提醒她的偏题,只是静静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正因为他如此优秀,他才会在漫长的折磨中堕入疯狂。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摆脱……过去,命运,出身……即便努力挣扎也毫无意义,一切早已注定……”
聆听着希娅的哀叹,埃德加的胸口忽然有些发紧。为了驱散这心中的酸涩,他只能开口。
“为什么这么悲观,希娅?”
“悲观?”
“……这种宿命论,全盘否定了我们的努力不是吗?明明希娅已经跨越了无数的苦难,如今却要说那些苦难毫无意义,把一切归于命中注定?”
希娅愣愣的望向埃德加,忽的,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难得看见埃德加这么激动呢。”
“那种悲观的话语,任谁听了都会激动吧?希娅并不是被命运所束缚的提线木偶,而是为了践行自身意志才跟在我身边的,我的同伴啊。”
“好啦好啦……”希娅摆摆手。
尽管强装镇定,但从她微醺的脸颊中还是能看出她对这番话语的满意。
“……倒不是悲观,说毫无意义也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毕竟,我偶尔也会幻想命运的存在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现在所经受的苦难,只是为了抵达幸福而不得不跨越的试炼……唔,只要陪在埃德加身边,我就有无穷的斗志与干劲哦。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别生气了。”
希娅摇了摇埃德加的手臂,这种撒娇般的动作轻而易举的将埃德加彻底瓦解。
意识到自己无法再绷住表情,埃德加只能轻叹一声,泄去心底积压的苦闷。
“不过啊,这种宿命论虽然老生常谈,但我可不一样,这一回,我有证据哦?”
“……证据?”
“哼哼……如果命运真的不存在的话,我又怎么会碰见埃德加呢?”
埃德加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巧合的被你所拯救,又巧合的拥有第二次生命,并以这幅姿态与你相遇,最终成为你的同伴。也许,我正是为了与你相见,才遭遇了这一切呢。”
“……”
埃德加一时无言。他仍想反驳这虚无缥缈的宿命论,但希娅脸上的欢欣又制止着他将那些残酷的话语说出口。
“抱歉抱歉,扯远了。只是开个玩笑,埃德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见埃德加哑口无言,希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只能连忙摇晃他的手臂,示意他别放在心上。
埃德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无声的抓起她的手。
希娅放松了下来,短暂的沉默后,她再度开口进行讲述。
也许是因为松懈了下来的缘故,那些压抑在希娅心底的哀伤自然而然的流露而出。
“虽然很感激埃德加……但果然,我还是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就算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也无法置身事外。”
“我不明白。”埃德加摇了摇头,打断了希娅,“为什么要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呢?在我看来,西里尔只是一个矛盾且精神失常的疯子而已,就算误打误撞的认出了希娅的身份,也并不代表希娅有错吧?”
希娅向埃德加投来感激的眼神:“埃德加能这样安慰我,我真的很高兴。但是……”
“但是?”
“……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好呢……”希娅叹息一声,“你应该知道吧,在我死去后,我家族的遭遇。”
“大抵能猜到。”
“是啊……虽然并未覆灭,但终归还是没落了。在我妹妹执掌家族时倒没出什么纰漏。然而,待到她离世,那些怨言与流言便再无人压制。”
“……”
“明明是被勇者荣光所沐浴的家族,明明流淌着拥有勇者资质的血脉,凭什么因为这小小的失误便遭受如此冷遇?在巨大的落差下,那些后人们,终于陷入了疯狂。”
“……”
“若事情到此为止,也不过是落魄贵族们毫无意义的不甘罢了。但,某日,某个存在找上门来,许诺那些白痴们以力量……而代价,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堕落。”
“某个存在?”
“嗯,这些都是被认真记载于家族日志上的。记录下这件事的那个人刻意抹去了那个存在的身份。啊,不过,倒不必怀疑这件事真实性。”
“……”
“哎呀,反正,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落魄的家族遭到了魔族的引诱,自愿沦为他们的走狗……只是,当这个俗套的故事真正降临在了我的家族身上时候……还真有些不好受。毕竟,这一切,因我而起。”
“……”
埃德加仍有很多疑问,但他并未出声,只是任由希娅像讲故事一样将那些回忆悉数倾吐。
“其实,若他们就那样彻底堕入疯狂,沦为魔族的棋子并被剿灭,那我也许还好受一些……但是,在那个存在赐予了力量后,他就彻底消失了。从他离开到现在,差不多有一百年的时间吧?他就这样留下了力量,并未索取任何回报,只是这样潇洒离去。”
“不求回报?他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那个存在就这样留下力量,然后消失。不过,在这世上绝不可能存在毫无代价的力量。就算是那些白痴们也能理解这一点。只是,相较于这份力量所带来的种种好处,它的代价实在太过微不足道。拥有那份恩赐的人,无需锻炼便可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甚至还能无视天赋的桎梏,用鲜血来施放魔法。”
“那么,代价是什么?”
“哼,代价倒是很多,不过都不痛不痒。比如说会改变瞳色发色啊,无法直面阳光啊。但这些都可以克服,只要习惯了这份力量,就能随意掩藏真正的瞳色发色,阳光的灼烧虽会让人觉得难受但也可勉强忍耐……”
“这种程度的代价吗?听起来不算什么?”
“……当然不止。在那种种代价中,唯一的且无法避免的代价,是‘渴血症’。”
“渴血症?”
“这是那些白痴们起的名字。简单来说,人类的食物将再也无法让他们满足。若想缓解饥渴,唯一的办法,便是吸食人类的血液。”
“!”
“呵呵,当然,其实也能短暂的用动物的血液来替代。不过,那无法长久。若长期不吸食人血,他们便会如魔物般失去理智,疯狂的袭击人类。啊,顺带一提,严格来说,那些血液并不算是食物哦,对他们来说,人类的血液更像是毒品。明知是饮鸩止渴,他们也无法克制吸食血液的冲动,只能越陷越深。”
“……听起来,和魔物没有任何区别。”
不知为何,在听到埃德加的评价后,希娅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也许,他们比我更像人类也说不定。】
希娅压下心中的话语,轻轻点了点头。
“嗯……其实,他们的身体还属于人类的范畴。只是患上了疾病,变得像是怪物而已。”
“……总结一下,接受了这份力量的人,必须寄生于人类社会之中。是吗?”
“总结的很对。”希娅点点头,她强撑着用微笑掩饰了心中的阴郁,“而后面所发生的,便是一切悲剧的真正开端。”
“……”
“因为寄生于人类社会之中,因为仍以人类的身份自居,因为并未支付严重的代价。这帮天天吸食人血的家伙居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扭曲,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道路,成为披着人类外壳的怪物……”
“……”
“于是,受人类道德观的束缚,他们开始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他们迫切的需要安抚。所以,他们才会想到一切的根源,也就是我。”
“……”
“借由先祖的名义,他们编造了一个所谓的‘预言’。于是,一切都合理了。他们不再是堕落的邪恶存在,而是遵从先祖旨意,捍卫人类家园的卫士。他们认为,回归后的先祖会用慈爱的目光看向他们的丰功伟绩,会认可他们为家族荣光所作出的微不足道的牺牲……呵。”
“真是……病态。”
“嗯。最终,这场交易不再被称为诅咒,而被当做祝福。牺牲的确存在,但那些牺牲被冠以‘必要性’与‘合理性’,毕竟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全与幸福嘛……那些白痴从魔物的手中保护人们,只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片狩猎场的主宰。”
“……”
埃德加只能沉默。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牺牲不可避免。
尽管埃德加不能接受这种生命间的交易,但对其他人而言,牺牲些微不足道的社会边角料便能维系整个社会的和平安定……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他们为自己打造了神,又为那个神编织神谕,他们成了自己谎言的虔诚信徒,并日益沉溺其中。哈哈,一边高喊要尽自己的义务,一边漫无目的的消耗那些微不足道者的性命并等候先祖的归来,很可笑吧?”
“……都过去了。”
沉重的历史在希娅平稳的语气中安然翻篇,宛若故事。埃德加知道自己再无法从那些过往中安抚希娅,于是,他只是轻轻拍拍希娅的肩,让她意识到身边同伴的存在。
其实还有很多问题。但埃德加不想再问。若非希娅仍坚定的向前迈步,那么埃德加绝对会立刻拽着她离开这里,并将逃避的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一百多年啊……”希娅喟叹着回归正题,“即便是这样腐烂的家族,偶尔也会出现几个良心未泯的家伙。编造预言的人是那样,西里尔,也是那样。”
“良心未泯?西里尔吗?”
“嗯。他很敏锐啊,所以什么都察觉到了。他察觉到一切都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也察觉到了所谓的家族不过是怪物们的巢穴,他甚至意识到了自己只是个扭曲的怪物。所以,他很痛苦……他也曾努力尝试过,想要斩断家族的命运。但他又怎么可能做到呢?他不得不将一切交给预言……否则,他和家族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
“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又或许,我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佯装不知。就这样,我残酷的摧毁了预言,也摧毁了西里尔存在的根基……用这种方式,我告诉了西里尔,他所谓的意义和理由,不过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并不是希娅的错。”
“嘿嘿,真温柔啊,埃德加。”希娅感激的笑了一下,“但是,这次,是埃德加错了呢。其实西里尔已经给我透露很多线索了,只是我单方面的沉浸在别人给予的温暖里不愿抬头罢了。毕竟,在初次见面时,他就坦白过了,预言是他支撑下去的唯一动力。”
“……”
“当时的我,感到疑惑,明明还有需要守护之物,为何会把虚无缥缈的预言当做自己的支撑呢?西里尔是那样脆弱的人吗?”
需要守护之物?埃德加感到困惑,下意识的想要开口追问。
然而,那疑问却出乎预料的被他人的声音打断。
“勇者大人,以及……”
埃德加抬眼望去,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来到那城堡的大门前。
此刻,门口的卫兵正慌张的向二人敬礼示意,从他那短促且戛然而止的声音中,可以察觉到他的紧张。
“代理领主,在城堡里吗?”希娅没有在意他生硬卡住的称呼,只是自然的代替埃德加发问。
卫兵瞥了一眼埃德加,见他并无异议,才回答道:“代理领主大人正巡视情况,若是希娅大人您有需要……”
“做好登记即可,不必麻烦了。”
“唔……”
卫兵最终只能点头应允。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二人就这样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踏进那座散发着阴郁气息的城堡。
终于,埃德加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西里尔不得不信奉预言的存在?对这一切,他不应该看的比希娅更明白吗?”
“呵呵……”
希娅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那原因,我正打算呈现给你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