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这样紧紧握住埃德加的手，那些鲜明而锋锐的记忆也仍在涌现。
感受着埃德加掌心的温度，希娅轻轻弯起嘴角。
没什么好怕的。对着那些记忆，希娅无声低语。
因为，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向你承认，我存在的意义，就在我的身边。
恍惚之中，记忆渐渐涌现。
……
狂风暴雨之中，整座城市都在瑟瑟发抖。
走廊的灯光昏暗而浑浊，在二人的身后，他们细长扭曲的影子在彼此纠缠，互相撕扯。
墙壁上，历代家主的肖像们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中忽隐忽现，带着各异的神情，他们自阴影处投来沉默的注视。
西里尔走在前方，步伐轻缓，如闲庭信步。
在餐厅中丢下那句冰冷的威胁后，他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走向这里。
希娅绝不可能对那句威胁坐视不理。于是，她只能跟上。
但是，跟上之后呢？希娅无从开口。
也行，是自己幻听了？又或者，自己又误会了什么？希娅嗫嚅着，她仍游移不定，哪怕真相近在咫尺，她也无法克制对自己的怀疑。
直到西里尔如闲聊般轻松的吐露出残酷的话语。
“如果希娅改变主意，决定立刻杀死我的话，我随时欢迎。”
……简直就像是随口而出的玩笑。
明明叫嚣着“杀死我”，明明知道我有那个能力，却摆出这样毫不设防的坦然姿态，将后背交给自己。
在这个距离，只要拔出赤阳，如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般斩下……
他就会，毫无还手之力的，被一分为二。
倘若挥剑之时再坚决一些，也许在西里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那分离的上半身就将摔落地面。
届时，剧烈的疼痛将使他连戏谑的余裕都没有。不……不止如此，在他因痛苦而发出呻吟时，灌入口鼻的鲜血就将替我堵住他的一切声音。
他的想法，他的过去，那不是我需要去了解的东西，就让他无能而憋屈的带着一切溺毙在自己的鲜血中好了。我只是尽自己的义务，我只是在斩杀人类的威胁，仅此而已。
要想做到这一切……
——只需要拔出赤阳。
“呜……”希娅猛地捂住嘴。
一阵无法抑制的反胃感涌了上来。希娅死死压住，直到那翻腾的恶心感终于平息，她才颤抖着松开手。
“……为什么？”
确认自己可以开口后，希娅才低声发问，只是那颤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呜咽。
“你指什么？”西里尔的声音透着困惑。
“为什么，要逼迫我？”
明明想问不止这些。你这家伙心中就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吗？你为什么总是要摆出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你为什么就不能任由我离开？你为什么要表现的好像很了解我？
然而，最终，从颤抖的嘴唇中漏出的，只是懦弱而无能的话语。
逼我杀了你，你又能得到什么？
然而，西里尔却表现的像是完全没听懂希娅的弦外之音。他转过身，模仿着希娅露出无辜的表情。
“……逼迫？我只是在阐述事实。希娅现在的身份是勇者的侍从，也就是说，你是这座城市中唯一能阻止我的人。我说错了吗？”
西里尔注视着希娅。毫无疑问，希娅的绝望也在深深感染着他，他一边感同身受，一边又无法克制这报复的快意。
当快意压倒绝望的瞬间，西里尔终于不再伪装。在那被撕碎的伪装下，是强烈的憎恨、绝望、厌恶……以及喜悦。
“……我厌烦了啊，这一切。”
面对这不负责任的话语，希娅却无法反驳。明明反驳的理由有一大堆，不得不照顾的妹妹，欣欣向荣的领地，安居乐业的领民……
但是，希娅只是保持沉默。
因为，她没有资格去反驳。
不顾希娅的沉默，西里尔继续说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厌倦了。如果不是我，早在十年前，这座城市就该随我父母一同逝去。现在，也不过是让这座城市，这个家族回归原先的轨道罢了。”
“……”
希娅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她明白，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但即便如此，希娅也无法出手。
他一定有什么苦衷，他一定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虚伪话语。希娅无时无刻不在为对方寻找理由。即便她已经意识到了这种行为的可悲与愚蠢，也无法改变。
此刻，她反倒希望西里尔能向自己发动袭击。这样，他就不过是个卑鄙的，利用亲情挟持她的怪物。这样，她就能毫无负担的斩杀这个已经堕落的怪物。
“说些什么啊，希娅。你要一直那样发抖到什么时候？”西里尔嗤笑，“我说的还不够清楚？过家家游戏结束了，努力伪装成人类跟他们打成一片的把戏也已经玩够了。我让这座城市重获新生，自然有权利让它随我一同坠入地狱。”
“……”
没有任何实感。
你露出了和瑟莉亚一模一样的表情呢。心中忽然升起这样的感慨。
原来如此，你也想要我活下去吗？
但是，为什么？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要这样逼迫我呢？
我只是想放弃，想逃避……仅此而已。为什么连这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得到满足呢？
最终，希娅只是恍惚的看着西里尔，什么，也没做。
“呵……呵呵。”
明明脸上挂满笑容，然而西里尔却发出了如孩童般抽泣的声音。接着，那抽泣渐渐放开，变得尖锐、刺耳，直到最后，像是完全无法压抑住自己，西里尔发出狂笑。
“就算我这样说了，你也不敢动手吗？！为什么不向我展现你那嫉恶如仇的样子？呵，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你以为我看不透你？你以为那些小把戏能瞒过我？希娅，你已经死了一百五十年啊。”
“我……”
“你还不明白吗？摆出这幅无辜的样子，是指望我可怜你？即便是你先抛弃了我们？即便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从见面到现在，你有问过我究竟有多辛苦吗？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要放弃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才支撑到现在吗？你全部看在眼里，但你根本不在乎，不是吗？”
我怎么可能去问呢？我怎么可能主动打碎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梦呢？
对不起，为我的这份懦弱，为我在你身上投射的情感，为我曾从你身上汲取的温暖。一切不过虚妄，你也不过是我妹妹的后代，仅此而已。
然而，那复杂的道歉无论如何都无法传递出去。希娅只能垂下头，默默忍受。
西里尔的声音并未停歇。
“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理由犹豫不决呢？就算假惺惺的摆出这种样子，你也无法回到过去。现在站在你眼前的，只是一个怪物而已。就算这样，你也下不去手？”
西里尔厉声质问。然而，即便吐露着充满憎恶的话语，他也无法掩饰那话语中同样强烈的依恋。
希娅仍处在一片恍惚中。
不受控制的，她心底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恶。
为什么要如此止步不前？曾经的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若是自己再坚强些，也许我便无需如此卑微的倚靠他人。也许我会悲伤，但绝对会因为使命感与责任感而先行出手。毕竟，因坐以待毙而迎来的悲伤结局，已经够多了。
若是自己再懦弱些，也许我便可心安理得的对眼前一切视若无睹。也许我抛下所有，逃回那个能紧紧拥住我的人身边。又或许，我会全然忽视那些疑点，说服自己接受西里尔的邀约，回归家族。直到埃德加找上门来，再让他替自己解决一切。
然而，希娅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坚强与懦弱都不够纯粹。她既没有背负一切的勇气，却也无法对眼前之事置之不理。
因此，她只能在矛盾与痛苦之中，任由西里尔引导着她走向结局。
“啧……”西里尔咂舌，他欣赏着这份绝望，希娅的，与自己的。
想到终于能亲手打碎这沉重的枷锁，他就感到无可抑制的快意……与悲伤。
于是，他脸上又突兀的显露出那浓厚灿烂的笑容：“算了，我也不想再责备希娅了。无可奈何呢，希娅……毕竟，这是你欠我的。”
“……”
“就这样保持沉默未免也太无趣了吧？”西里尔转过身，继续向前，希娅失魂落魄的跟在他身后。
“就算是现在，我也希望你能留下啊。如果希娅愿意回心转意，我也许会放弃那些念头，继续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庇护那些虫豸也说不定？……不过，看希娅这样子，我还是别痴心妄想比较好。”
“……你这，疯子。”
咬着牙，希娅终于无法再容忍西里尔轻蔑的话语，她的声音中，也终于显露出与西里尔同样的憎恨。
“你这样的男人，为何器量如此狭小？……是因为我让你当做无事发生，还是因为那神棍般的预言？如果我让你失望了的话，那就冲我来啊！到头来，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不也和我一样，下不去手吗？”
罕见的，西里尔陷入了沉默。看着这样的西里尔，希娅愈发绝望，她的声音也渐渐低沉。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了你的一己私欲，你就能毫不犹豫的残害那些无辜者？生命这种东西，绝不应该成为你的筹码……呵……但就算你是个疯子，我也……”
“够了。”西里尔冷漠的打断了希娅，“你说我是疯子？恰恰相反，我现在前所未有的清醒。”
“……”
“我问你，希娅，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突如其然的，西里尔抛出了一个看似与现在完全无关的话题。
无法理解西里尔的用意。更何况，一个开口闭口都在强迫别人杀了自己的疯子，竟然也会谈及存在的意义？无法回答，无法理解，于是希娅只能保持沉默。
不过，西里尔本就没打算等她开口，他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对于那些庸庸碌碌的，仅仅只是生存便已拼尽全力的芸芸众生来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但我们不一样，因为，我们拥有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你想说什么？”
“既然拥有力量，就该肩负使命，去努力改变这个世界。若空有力量却对世间一切放任自流，那又与芸芸众生何异？从这个角度来看，所谓勇者，也不过是个称呼。人们之所以寄希望于他们，只是因为人们无力改变任何东西，所以才渴望勇者这样能改变世界的存在。”
“……但我没有那样的能力。我已经……不再是勇者了。”
“呵……所以，我才对这样迷茫，这样懦弱的你感到失望……明明拥有力量，明明仍享有神的赐福，却因为勇者的虚名而踌躇不前。明明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去重塑这个世界，却心甘情愿被虚名束缚……为什么不能简简单单的放开手，重活一次？然而，你却还用着勇者侍从这样可笑的名号，为什么？”
“……我，只是想弥补……”
“你已经不是勇者了！那些用于束缚勇者的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对你毫无意义！你比谁都清楚，那些东西本就是世人的愚见。结果，你还是要为他人的目光与尊崇而活？”
“你……比我想的还要疯。”
“呼……不，我现在前所未有的清醒。作为家人，作为同类，作为同样近似人类但却早已非人的存在，我无法容忍你的放弃，也无法容忍你如傀儡般顺从他人的安排。”
“……”
“我，一直以来，都仰慕着你。”
听到西里尔的话语，希娅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作为勇者，凭自身意志去拯救他人，将自己化作薪柴，不顾一切的燃烧，照亮。纵使身死，亦是在践行自己的理念，无怨无悔。”
“……那只是你的幻想……也许某个时刻，我也这样幻想过，并为之努力过。但是……对不起，我无法成为那样坚强的存在。对不起，明明知道自己会崩溃，却还狂妄的想背负这一切。对不起，是我先摧毁了你……”
此刻的希娅，只能无助的道歉。
“那就，做出选择吧。”
西里尔声音淡淡。
“要么，亲手杀了我，给我这笑话般的一生赋予最后的意义。要么，就留下来，以家人，而非勇者侍从的身份，拯救我们。”
西里尔的步伐没有停歇，交谈间，他已带着希娅走进那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他熟练的走到墙边，以特定顺序触发几个机关后，墙壁忽然裂开，一道暗门显现。
“……就算你保持沉默，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希娅，选择已摆在你的面前。你大可继续观望，但我向你保证，逃避，毫无意义。”
现在的西里尔透着前所未有的冷漠。他本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但现在，在这种极端的话语后，希娅反而觉得自己渐渐触及到了真正的他。
因为，在那冷漠之下，同样存在着无穷无尽的悲伤。
“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逼我做出选择？”希娅吐露出哀戚的话语，“……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与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西里尔与希娅的品性与本质截然不同。然而，在这份伴随着加尔家族直至永远的疯狂与扭曲中，希娅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共通之处。
“……”
“也许最开始，我的确是因为惯性，因为他人的安排而决定成为勇者侍从。但现在，我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因为他给予了我救赎，所以，我必须予以回报……我的确将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投射于他人，但，那正是我的选择。”
西里尔露出了阴沉的表情：“是吗？是因为那个叫埃德加的家伙，你才……”
“那你呢？西里尔，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你不是也曾怀有远超常人的志向与抱负吗？可到头来，你不也因为蕾拉而驻足于此？明明你知道她只是这芸芸众生的一员？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无法理解我？”
“……看来，是我说了太多没用的废话啊。希娅，你说的对。”西里尔干脆的承认了，“但是，那又怎样？你会因为可怜我和蕾拉，选择留下吗？”
“……再考虑考虑，好吗？我可以当你今晚说过的话完全不存在，我会多在这里停留几天，我会帮你将一切恢复原样，就算以前有过什么血腥黑暗的历史，现在也可以当做没发生过重新……”
“说的真轻巧啊。”西里尔笑了，“看来，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蕾拉已经走了。”
“什么？”
“我让她离开这里。为了让她活命，为了让你无法找到她。就算你想杀她，也没那个机会了。呵……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辛苦吧？毕竟她只是个半成品嘛。但是，她能活下来，只要活下来，就比死亡要强得多。”
希娅怔怔。
“希娅，你，有那样的勇气吗？为了让自己珍视的人获得幸福，而亲手将他推开的勇气？你不会有，你也不会理解，你这只顾沉醉在自我满足中的，自以为是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懂？你并不是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谁，而是因为你先将自己的一切连同意志一并交出，然后才自欺欺人的说这是你的选择。”
“你……是那样想的吗？……”强烈的震惊之下，希娅只能看着西里尔走向那暗门。
“我有说错吗？”西里尔头也不回，“即便到现在，你也无法因自身意志而向我说谎，不是吗？。”
“……”
“呵……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既然跟着我走到这里，那就一起下去看看吧。在做出抉择之前，至少得确保自己不会后悔吧？”
不要后悔……吗？
希娅只能沉默的跟着西里尔向下走去。
门后是一道螺旋阶梯。此处的建造者显然倾注了莫大的心血，两侧的墙壁镌刻着繁复的法阵，能感受到强烈的魔力抑制作用。空间意外的宽敞，但从外部却无法看出任何端倪。
沿着阶梯盘旋向下，仿佛在向地心永无止境的坠落。
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是那些幻觉又发作了吗？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化作实质。
像是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西里尔轻巧的推开门，如绅士般，他侧过身，平举手掌，示意希娅向内望去。
明明没有魔气的存在，却能感受到强烈的危险气息。
稳住心神后，希娅抬眼望去。
在那黑暗之中，无数凶兽般的红瞳正静静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