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自窗外斜斜洒落,在明亮的暖黄光晕中,茶水氤氲的白雾缓缓升腾。
“……是这样啊……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女人举起茶杯,在轻轻抿了一口后,她才放下杯子,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埃德加,“不得不说……埃德加,你小子,还真是干了些了不得的事啊……”
此时已是上午。尽管途中稍微停留了一会,但希娅一行总归是赶在太阳升起前抵达了这座城市。
之后所发生的事倒是顺风顺水,埃德加找上自己曾经的战友——也就是坐在对面,刚刚发出感慨的这个女人。
尽管对方有些惊讶,但还是二话不说便将埃德加他们迎进门,并予以热情款待。
为了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在会客厅中,埃德加尽量简洁的交代了在血鸦城所发生的一切。
当然,为了不让希娅感到压力,埃德加刻意省略了诸多细节。比如说他只是简单提及西里尔的死亡,却并未交代是谁杀害了他。而希娅的与西里尔之间复杂的纠葛也并未提及,只是简单将希娅介绍为自己的同伴。
至于那场大火,那些被付之一炬的罪证,理所当然的,埃德加将这些尽数揽到了自己头上。
为了避免这份诅咒被他人利用,为了防止那些罪证引发更大规模的恐慌……这种理由听起来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听完埃德加的讲述后,女人靠在椅背上沉思许久,才缓缓吐出上面的那些感叹。
而坐在埃德加身边的希娅,则一直在用忐忑的目光看向女人。即便知道这种目光会暴露信息,她也无可奈何。
实在是无法克制自己的紧张啊……希娅只能哀叹。
紧张的理由倒也很简单,害怕女人追问这番省略了许多重要细节的说辞。
毕竟,埃德加是为了自己,才修改了说辞。如果这样反而引发了战友的不信任……希娅不敢细想。
若非埃德加笃定这位战友能理解自己的苦衷,绝不刨根问底,希娅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他这样帮自己承担罪责。
毕竟,只要有心,便可顺着蕾拉这条线一路向上追查,以此推导出真相也绝非难事。
若非蕾拉不得不因阳光而先行退场,也许听到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的瞬间,她就会因忍无可忍而从睡眠中醒来?希娅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以排解压力。
幸好,埃德加并未看错人。面前的女人也依旧是埃德加所认识的那个值得信任的战友。
她的故事说来也简单。早先以冒险者身份参与人魔战争,种种机缘巧合下,竟在正面战场上与埃德加多次并肩作战,也因此变成了彼此生死与共的战友。
正因为这份经历,即便在后来因赫赫战功而成为贵族,并最终因身体原因退居二线,她身上也仍带有那种冒险者般自由不羁的气质。
正因为这份独特的气质,再加上对埃德加的无条件信任,她最终并未深究。
“你可能不知道,西里尔的死,究竟在边境的贵族圈子里引发了多大风波……”女人发出感叹,“毕竟,他们可不知道‘渴血症’这种东西,也无从察觉那些悄然消失的无辜者。直到现在,都有不少人,将西里尔的死亡认作政治斗争的结果,并为此而感到恐慌呢。”
“政治斗争吗?……但是,就算对西里尔的阴暗面一无所知,也应该往魔物袭击的方向猜测吧?”
“这个嘛……”女人无奈的叹息一声,“就是因为理解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斗争,我才无法成为一个像样的贵族吧?”
气氛忽的有些沉闷,在会面开始就保持沉默的希娅更加坐立难安。在悄悄观察了埃德加的神色后,她低声开口打破寂静。
“那个……我倒是有些猜测……”
“哦?”
面对女人饶有兴致的目光,希娅轻轻咳嗽了一声,一边悄悄打量着埃德加,一边不安的拽紧裙摆。就这样,她继续说了下去:“毕竟……对他们来说,西里尔死的太过蹊跷……”
“蹊跷?”
“嗯……在他们眼中,突然出现的魔物不过是为了让事情说得过去的拙劣借口,而那大火也不过是为了烧毁罪证罢了……说不定,他们会将这一切解读为完成刺杀后的挑衅?……”
“刺杀?”
“……毕竟,一座城市,在发展过程中总是会不可避免的得罪其他人。因为仇恨,因为利益,刺杀的理由遍地都是反而不需要考虑……在确信幕后主使的存在后,他们的想法,也就不难猜了……谁是西里尔的盟友,谁是西里尔的敌人,谁会因西里尔的死而得利,谁会因西里尔的死而失势……只要陷入这种猜疑的漩涡,就无法轻易脱身……所以,他们感到人人自危,也就不足为奇。”
说完这一切后,希娅又自嘲的笑了笑。
明明知道背后的真相,结果为了在埃德加面前表现自己,自己还是煞有介事的站在他人角度分析了半天……
心头泛起隐约的罪恶感。
为了抑制它,希娅不得不伸出手,覆在了埃德加的手背上。
埃德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悄悄翻过手掌,与希娅十指相扣。
二人的双手交叠在一起,这份彼此交融的感觉终于让希娅安下心来。
说起来,他们之所以认定这是政治冲突,也跟埃德加有关系呢……毕竟,在埃德加的努力下,胜利已近在眼前……所以,他们才有闲工夫考虑政治站队什么的啊。希娅胡思乱想着。
“听起来倒有些道理……”女人若有所悟,沉吟片刻后,她微微一笑,“算了,反正跟我没太大关系。就让那帮从不会正眼瞧人的家伙们互相猜疑吧,我可懒得向他们解释。”
“事实上……”埃德加终于道出来意,“我想把蕾拉,也就是西里尔的妹妹,托付给你。因为那份诅咒。她迫切的需要一位引导者,帮助她重回正轨……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了。”
“真是……”女人长长叹了口气,“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难得老友重逢,还没高兴一会就把这么重的担子甩给我……”
“那么,你的答复是?”
“呵……事先声明,如果那孩子以后怨恨你们,我可管不着。”从女人无奈的表情来看,她显然是同意了,“毕竟当初承了你不少情,实在无法拒绝……再说,一个人待在这晒太阳的悠闲日子,多多少少也有些腻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帮那孩子摆脱诅咒,感受温暖,倒也是新奇的体验。”
“……更何况……”
说到这,女人忽的转过视线,望向希娅。
“那姑娘一直眼巴巴的看着我……露出这么可爱的样子,就算是我也没法狠心拒绝啊。”
闻言,希娅的脸颊浮上一抹绯红。
但那也无可奈何,无论对方再怎样值得信赖,希娅心中也多少会有些忐忑。这种麻烦事,对方真的会接受吗?但除了相信对方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正因如此,希娅才下意识的用那种希冀的目光望向女人。直到被当面道破,希娅才察觉到自己行为的失礼。
“唔……那个,对……对不起……”希娅支支吾吾,因为羞耻,一时间她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哈哈……”女人摆摆手,爽朗的笑了起来,“不用这么拘谨,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其实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诶?”希娅一呆。
“老实说,从你们带着孩子登门拜访开始,我就在猜测你们的目的。”女人坦然承认。
“猜测?只是那样的话,并不需要道歉……”
“不不不,我之前的猜测实在太过糟糕。既然现在误会解除,于情于理我都该为我的妄自揣摩而道歉。”女人忽然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糟糕……是指?”
“嗯……”不知是不是错觉,女人的目光有些飘忽,“我还以为,埃德加这小子是打算来跟我摊牌呢。”
“???”希娅依旧一头雾水。
女人清了清嗓子,接着,忽然压低声音,模仿着埃德加的语调,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是我的妻子,这是我的孩子,今天我特意把她们带来,就为了让你这孤家寡人好好羡慕羡慕……’”然后她顿了顿,切换回正常语气,“啊,我本来以为这小子会这样说来着……嘿嘿,我的错。”
“诶?啊?!”
希娅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烧红的脸颊上隐约能看见白色的雾气。
妻子?孩子?……
能被认为是埃德加的妻子,这点倒是非常高兴……
但是,孩子?把蕾拉看成是我和埃德加的孩子吗?呜……这么说来,自己确实对蕾拉视如己出。理论上讲,这应该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才是……
不过,仔细想想,之所以会如此亲近蕾拉,该不会也是受身体影响,产生了什么近似于“母性”之类的东西吧?
“说实话,在看见你和蕾拉相同的白发红瞳后,我还在心里嘀咕呢,心想怎么没从她父亲那里遗传些特征呢?虽然白发红瞳也挺好看就是了……嗯,现在看来,好像是我误会了……”
父亲?埃德加吗?
唔……明明知道不该往这个方向去想,但还是有些克制不住……
从男女朋友,再到丈夫、妻子,最后则是父亲、母亲……这么说来,恋人这种关系的尽头,应该就是夫妻吧?而成为夫妻之后,是不是就意味着该考虑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了呢?
但是,这具身体,真的能孕育后代吗?……不行,不能细想,埃德加这么努力的想让我从悲伤中走出来,我不能自顾自的又回到以前。
于是,希娅更加用力的扣紧了埃德加的手。
嗯,温柔的埃德加绝不会介意这些……再说,这些都只是猜测罢了……作为黄金时代的遗物,谁知道它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呢?
……无论如何,有尝试的价值。
而且话又说回来,就算无法孕育生命,至少,那种行为,应该会让埃德加感到慰藉吧?
啊……当然,是指能让埃德加清晰地感受到心意,让他明白我愿意为了他而倾尽所有……至于什么肉体啊,繁衍的本能啊……
明知自己不该继续想下去,但是,希娅脑海中还是忍不住浮现出一幕幕限制级画面。
可恶……我和埃德加之间纯粹的爱,不应该更加纯粹,更加超然吗?怎么能被这种庸俗的欲望所亵渎,怎么能拘泥于彼此的肉体呢?
尽管无数次的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但希娅……还是能感受到……
身体,在微微发烫。
……埃德加,对不起。
希娅只能在心中绝望的向埃德加忏悔。
意识到自己已无可救药,希娅深深的埋下头,让垂落的长发遮掩住自己的丑态。
……
“真不打算留下来吃顿饭再走?”站在宅邸的玄关处,女人再次问道。
“……不了。”埃德加无奈了看了一眼身边的希娅。
此刻的她,脸红的像是能滴出血,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有心事。
而这样的希娅,正悄悄的用手拽着他的袖子。
无需多言,埃德加已经察觉到了……希娅这是有话想对自己说。
是害怕与清醒的蕾拉见面,所以催促我离开吗?埃德加猜测着。那又是为什么而脸红呢?
无论如何,埃德加都决定遵从希娅的意愿。虽然有些失礼,但幸好,对方并不是会在意这些东西的人。
“啊……”女人抛来一个‘我懂的’的暧昧眼神,“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埃德加只是报以苦笑。
最终,埃德加带着希娅离开宅邸。
把蕾拉托付出去之后,应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埃德加一边整理思绪,一边望向身旁的希娅。
明明离开了宅邸,然而希娅脸上的红潮却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她似乎正拼命忍耐着什么,在她眼底,翻涌着某种黏腻而炽热的情感。
“希娅,你有话想对我说吗?”埃德加自然无法视而不见,知道希娅正在辛苦忍耐,无暇开口,他索性主动询问,以这种方式示意希娅无需顾忌。
“那个……”
一旦开口,希娅便再也无法压抑。
尽管语气仍有几分羞怯,但从她的目光中,透出了某种强烈的渴求。
“埃德加……我们,现在是恋人,对吧?”
“那还用说……”埃德加无奈的揉了揉希娅的头发,“我深爱着希娅,希娅也爱着我……这种关系,只能用‘恋人’这个词来概括了吧?”
“那……那么……”希娅支支吾吾。
埃德加没有催促,只是用温和的目光默默予以鼓励。
于是,希娅得以将那句话说出口。
“要……要约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