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结束了啊。”
站在城外的一处高地上，希娅眺望着远处的血鸦城，轻声感慨。
离开那座城堡后，他们又忙活了许久。
去医院取了些血袋，在城内购置补给，于马行租借马匹，又写了封信寄回家说明情况……
直到日薄西山，他们才将一切打点妥当。
这一系列事情处理下来倒是顺风顺水，唯一让希娅有些担心的，是蕾拉。
即使摄入了血液，蕾拉也仍未醒来。放心不下希娅甚至还特意找来医生。幸好，蕾拉只是过度疲劳而已。
虽然难免还是有些忧虑，但希娅不得不承认，她也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她还没想好，究竟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蕾拉。
顺带一提，希娅与蕾拉如出一辙的白发红瞳，也引来了不少目光。毕竟，“领主有一位白发红瞳的妹妹”这件事本就算不上秘密。
好在有埃德加这位现任勇者守在身旁，倒也无人敢前来打扰。
感受到内地与边境的落差，希娅也不得不感慨，埃德加的勇者身份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去往目标城市的路途并不遥远。若无意外，天亮之前便能抵达。
于是，在夜幕降临后，他们便趁着月色离开了血鸦城。
似乎是被高处的景色所吸引，在路过这片高地时，希娅忽然让埃德加停下。
紧接着，她翻身下马，站在山崖边缘，静静眺望着远处那已被月光浸透的血鸦城。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如水银泻地，照的世间一片透亮。
埃德加将蕾拉仔细固定在马背，确保万无一失后，他才走至希娅身后。
他本想随意挑些轻松的话题，以化解希娅心头的愁绪。然而，当他真正站到希娅身后时，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以明亮的夜色作为背景，周边的山川草木作为点缀，在这如画般的世界中，希娅熠熠生辉。
希娅的存在如此鲜明，但正因太过鲜明，反倒透出朦胧的虚幻。
埃德加不忍出声打扰，生怕这如梦般的画卷就此破灭。于是，他只能静静观望。
自己在想什么呢？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呢？埃德加心头思绪流转。
纵有千般思绪，但最终，能被埃德加捕捉到的，只有这份想永远陪伴在希娅身边的心意。
晚风拂过，将希娅的衣角轻轻吹起。她笑着按住飘动的衣裙，轻盈的转过身。
迎着埃德加怔怔的目光，她开口说道。
“给他们，立个墓碑吧。”
“呃？”
……
“本应用来拯救人类的圣剑，现在却拿来切割石材，真是浪费啊。”
希娅一边感慨，一边握着埃德加的圣剑。
在她面前，是方方正正，显然被人为切割过的石块。
为了淡化那些过往的回忆，在出发重返血鸦城时，希娅刻意没有带上赤阳。如今倒是显得有些麻烦了。
不过，用埃德加的武器来做这些事，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面对希娅的话语，埃德加沉默以对。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有心事吗？”
在吹干净多余的粉屑后，希娅回过头，对着埃德加微微一笑。
“……不。”
被这句话唤回神智，埃德加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接着，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样呆立在一旁实在不像样子，他走上前。
“我能帮忙做些什么吗？”
“埃德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希娅歪了歪头，“借给我武器，帮忙照看蕾拉……埃德加稍微歇息下吧。立碑这种心血来潮的事，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
埃德加沉默着点了点头。
望着希娅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身影，埃德加心中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我，会守护好希娅。
希娅所跨越的苦难，所承担的罪责，绝不会毫无意义。
穿过荆棘之路，便能抵达幸福的终局……这种事，绝不应该只存在于故事与童话中。
倘若命运仍执意要戏弄她，仍要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那么，我也绝对会陪在希娅的身边，与她一同对抗这份不公。
……不对，这种想法未免太悲观了。同为被女神所赐福之人，我们绝对，会抵达幸福的未来。
“啊，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希娅对埃德加此刻的想法一无所知。她拂去最后的碎屑，端详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接着，希娅露出了交织着苦涩与欣慰的笑容。
……
在一颗槐树下，希娅将那方正的小小墓碑立入土中。
相较于那百年来的历史，这墓碑未免太过微渺。与其说是为了铭记，倒不如说是为了忘却。
“该写些什么好呢？”希娅喃喃自语，“想埋葬在这里的东西太多太多，怎么也写不下啊。”
深吸一口气后，希娅提剑，在碑上刻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再见。
“再见？”埃德加低声念了出来。
“不必在意，只是把我想对它们说的话，写成了他们的墓志铭罢了。”希娅笑了笑，“毕竟，我也不知道，这些被我留在这里的家伙们，究竟想说些什么啊……既然如此，就让我替他们说吧？来，友好的向他们告个别吧？”
“……”
“说到底，从一开始，这就是为了告别而开始的旅途嘛。”
背对着埃德加，希娅一边笑着，一边在墓碑前又挖了个小小的土坑。
月光下，她的面前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烁了一下。
……她落泪了吗？
埃德加凝神望去，这才察觉到，那不过是某个物品的反光罢了。
在希娅的手中，是一小块刻有纹章的剑柄。
“啊……抱歉，埃德加。”希娅忽然开口。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想把这东西留在这……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剑柄，是你当初送给我的那把旧剑的一部分。”
希娅喃喃着，将那剑柄轻轻放入坑中。
“那个啊……”
忆起那件礼物，埃德加忽然有些羞愧。他只能撇开目光，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如果希娅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话，跟我说就好了。一把旧剑，实在没什么可珍惜的……”
“可那是埃德加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啊，还恰巧的源自我的家族……应该说，非常具有纪念意义才对吧？”希娅头也不回的将坑填埋完毕，“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像是命运的安排呢？”
“命运吗？”
“嗯，那可是我复活后，第一次那么渴望某样东西啊……结果，想要它的是我，最后，亲手把它埋葬的，也是我。”
“希娅……”
“怎么感觉，气氛变得悲伤了呢？”希娅笑了笑，“嘛，虽然说这话不太合适，但是，我实在很难对这命运生出恶感。”
“为什么？”
你明明比谁都更有理由憎恨这命运才对啊。埃德加心头沉重。
“因为，归根结底，这一切都始于我的贪婪。”希娅回过身，用羞涩的笑容掩盖了一切情绪，“所以，命运才要以这种方式彰显它的存在……或许，这是一份告诫？告诫我不要贪得无厌。能拥有第二次机会，能与埃德加相遇，这样的我，已经无比幸福了。”
埃德加哑口无言。
“唉……是不是有些多愁善感了呢？不过也没办法，只有知根知底的埃德加，会愿意听我讲这些废话嘛。”
一边说着，希娅一边将圣剑递了过来。
“老实说，想到我是用埃德加的武器完成了告别……心情意外的有些复杂呢。不过，不可否认，我也有些开心就对了。毕竟，与埃德加一同经历的回忆又多了一些啊……”
“以后，还会建立更多回忆的。”
“是啊……”
希娅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该说些什么？埃德加冥思苦想，努力想要打破这沉闷的氛围，但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结果，竟然是希娅先一步开口。
“咳咳……那个……”希娅清了清嗓子，她似乎仍有些犹豫。
在数次无声的嘴唇开合后，她才终于攒足了勇气：“埃德加……也许现在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但……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说这些……”
知道这样磨蹭下去没有意义，希娅索性撇开目光，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那个……如果对我有什么意见的话……直说就是。”
意见？埃德加有些摸不着头脑。
希娅偷偷瞥了埃德加一眼。他仍在保持沉默，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
是对我多愁善感的行为有意见吗？若是因此，对我产生厌烦，乃至想要抛弃我的话……
如此担忧着，希娅强迫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埃德加提出要求，我就会努力改进……无论如何，埃德加……我希望，你能不要抛弃我。”
“哈？抛弃？”面对这完全超出预料的话语，埃德加惊讶的瞪大眼。
直到现在，他都没能理解，话题怎么突然就绕到了这里。
“嗯……”希娅下意识望向埃德加，可是一对上埃德加的视线，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便尽数消散。
希娅只能再次移开目光，支支吾吾的说了下去：“从刚才开始，埃德加就一直在沉默……感觉埃德加像是藏着什么心事……所以啊，我在想，埃德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呢？如果有意见却因为想迁就我而憋着不说……总有一天，埃德加会受不了的……到时候，说不定，就会选择抛弃我……”
“总是担心些有的没的……”埃德加无奈的长舒一口气，“我怎么可能抛弃希娅啊？”
“是……是吗？”
希娅肉眼可见的变得高兴了起来。
“话说回来，我就这么让希娅没有安全感吗？”
“不啊……埃德加，一直以来都对我很温柔，总是在努力照顾我。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害怕啊……总是这样让埃德加单方面付出，如果埃德加感到厌烦的话……我……”
“我绝不可能对希娅感到厌烦……”埃德加沉声，“更不可能抛弃希娅。就算希娅决定要离开我，我也会紧紧的追上你。”
“虽然知道埃德加是在安慰我……但还是很开心啊。”希娅的嘴角扬起笑容。
安慰？埃德加摇了摇头。
并不是那样。
不知从何时起，希娅已经变成了无比重要的，无可替代的存在。
曾经那个一直在孤军奋战的自己，那个软弱到无法接受伤亡的自己，正在一点点变得沉稳，一点点变得坚定。
而促使自己改变的契机，正是希娅。
因为，埃德加想成为希娅的依靠，想成为能让希娅安心的存在。而不仅仅只是同病相怜的同伴。
即使从未有过情感经历，埃德加也大抵能猜出来——这种感觉，大概就是人们常言的“爱慕之情”吧？
无论何时何地，心中都会牵挂着这个女孩。一旦她离开视线，就会下意识的感到惶恐。
如果她离开了我，该怎么办？如果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了伤，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希娅已经牢牢攫住了埃德加的全部心神。
这份情愫，究竟源于何时？是第一次看见她睡颜之时？是第一次察觉到那坚强外表下的脆弱时？是第一次被她所拯救时？
不清楚。但也懒得去弄清楚。
毕竟，爱情本就对途径与理由嗤之以鼻。
当然，希娅自然不会察觉到埃德加这深沉复杂的心思。但，仅仅只是“埃德加不会抛弃我”这样的承诺，便已让她无比喜悦。
“所以……”希娅轻咳两声，强压下心头的羞怯，终于将自己的请求挤了出来，“那个……能抱抱我吗？”
话音未落，希娅便已紧张的低下了头。
太卑劣了，太无耻了！希娅在心中痛骂自己。
竟然主动向埃德加索取拥抱……真是不知廉耻的轻浮举动……但没办法吧？这一次，自己所希望的，已经不只是他的温度这么简单。
希娅本以为，埃德加会先愣一下，或是会先出声询问缘由。
但没想到，几乎是在希娅低头的下一个瞬间，埃德加便已将她拥入怀中。
“诶……”
结果，反倒是希娅自己先乱了阵脚。
“希娅……”
耳畔传来了埃德加低沉的嗓音。
紧紧贴在埃德加的胸口，感受着那强而有力的沉稳心跳。
意识，快要融化。
晕乎乎的，暖洋洋的。
虽然埃德加抱的有点紧，但正因如此，才格外安心。
“……其实，我也想一直这样拥抱着你。”
感觉像是发烧了，滚烫的大脑已经无法正常处理信息。从埃德加口中吐出的依恋之言，是自己的幻觉吗？
希娅在这片温柔之中沉沦，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向埃德加的怀中缩的更紧了些。
“希娅，其实，你并不需要感到自卑。”
“嗯？”
希娅发出了软乎乎的鼻音，她的理智之弦早已烧断。如若不然，希娅绝对会立刻察觉到这危险的走向。并因那深沉的罪恶感而将埃德加推开。
但是，她终究没有那么做。
“其实，那个一直在被拯救的人，是我。”
“唔……什么？”
虽然思考仍有些困难，但希娅还是努力想要理解并回应埃德加的话语。
埃德加的目光悠扬。
尽管他曾放言要拯救希娅，但那也仅仅只是对等的回报罢了。
“倘若没有希娅的存在，那么，我也许一直都会是那个狂妄傲慢的白痴勇者。然后，大概会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孤独的死去吧。”
“狂妄，傲慢？不是那样的……”
“之所以希娅现在不那么认为……”埃德加苦笑一声，“只是因为，我成长了。”
“……”
“因为你，希娅。因为你，我才得以成长。可以说，是你塑造了如今的我。”
“呜……”
“正因如此……”埃德加下定决心，内心的话语也自然而然的流露，“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无法离开你了，希娅。”
希娅的一切……温柔的笑容，调侃的话语，轻盈的触碰，温润的吐息，柔和的手掌，渴求的目光……希娅的一切都是如此鲜活，回过神来的时候，脑海已经被这样的希娅所填满。
尽管，里面也夹杂着她的悲伤，她的痛苦，她的沉默与踌躇……但这些，反而加重了埃德加的决心。
也许，我是为了希娅，才奋战至今的。
“诶？”
希娅发烫的头脑稍稍冷却。
无法，离开，我？
每一个词都认识，拼凑起来也勉强能理解。但是，对我？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吗？
埃德加说，他无法离开我？
呃啊……不对不对，埃德加对这句话的理解，和我是一样的吗？
肯定不是告白那么简单啊……嗯，我明白了，是在模仿我平时的那些恶作剧对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居然赶在我吐露心声之前先行说出这么卑鄙的话语……
不行不行不行！必须要强装镇定。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沦陷，一定会被埃德加笑话的。
然后，她听见了埃德加的下一句话。
“我喜欢你，希娅。”
嗡的一声，意识一片空白。
就这样，希娅晕了过去。
……
当希娅悠悠转醒之时，迎接着她的，是埃德加关切的目光与温暖的怀抱。
“啊……”她有气无力的向着埃德加挥了挥手，“埃德加，我好像做了个梦呢……”
“梦？”
“梦见埃德加先我一步，说出了些非常恐怖的话呢。”
“明明我就在希娅面前，却说什么梦……未免太让人伤心了。”
看着埃德加刻意做出的困扰模样，希娅怔怔望向他。
渐渐地，希娅意识到了，这一切，都是现实。
“……呜”
直视着希娅慌乱的眼眸，埃德加收敛起眼底的笑意，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希娅，我是认真的。”
“啊……”
希娅的身体倏的僵住。而埃德加的话语仍在继续：“我喜欢希娅。这一点，从始至终都不会变。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考虑，然后，凭自身想法给我答复。哪怕希娅想要拒绝也好。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努力，直到希娅能接受我为止。”
“怎么可能拒绝啊……”以埃德加听不见的音量，希娅嘟囔着。
“什么？”
“呜哇！”被埃德加疑惑的声音一惊，希娅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但很快，她便强自镇定下来。
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完全暴露了内心的想法，希娅只能将头深深埋在埃德加的胸前。
简直像做梦一样，欢喜，甜蜜。这美好来的太不真切，以至于希娅仍下意识的保持着口头上的矜持。
“那个……埃德加，我没理解错吧？”
“嗯？”
“埃德加，这是……在开玩笑吗？不……不对，埃德加说的喜欢，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埃德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松开怀抱。接着，他双手扶住希娅的肩膀，用无比郑重严肃的目光望向她。
“这是告白，希娅。”
“啊……”
“如果喜欢这个词还不足以让你明白，那我不妨说的更直白一些。我，深爱着……”
然而，就在埃德加决心向她表露自己的爱慕时……
希娅，忽然清醒了。
爱情？埃德加对我？
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不，埃德加就在自己面前，自己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既然如此，这里绝对是现实。
对埃德加的渴求险些让希娅就这样答应下来。但仔细想想，自己真的值得埃德加郑重的说出那个词汇吗？
喜悦，理所当然的会感到喜悦。但如果，埃德加只是将感激与好感误解为爱慕的话……那么，等到哪一天，等到这份热情悄然褪去……埃德加，又会怎么样呢？
会因为今天这番不负责任的话语而和自己一同深陷痛苦吗？还是说会因为无法面对我而选择离开？
说到底，埃德加真的能理解他自己在说什么吗？毕竟，与自己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必须依赖我的理由吧？
我，只剩下埃德加了。但是他呢？在他身后，还有无数可以支撑着他前行的动力……
……也许，拒绝他会更好？
但是做不到啊。怎么可能做到呢？怎么可能拒绝他呢？美梦成真的机会就在眼前，哪怕到头来一切不过镜花水月，我也想，尽力抓住眼前的这份幸福。
所以……
“埃德加……不要，不要说这么绝对的话。”
最终，希娅所能做的，只是呜咽。
像是在恐惧着埃德加接下来的话语，希娅伸手捂住了埃德加的双唇，将他的话语彻底隔断。
埃德加只能无言的看着希娅颤抖的眼瞳。
“只要说喜欢我就好了，只要说感激我就好了，只要说我是个对埃德加有用的人就好了……只要，别讨厌我，别抛弃我，就好了。”
为什么要如此卑微？埃德加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像是察觉到了埃德加心中的疑惑，尽管身体在发抖，但希娅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
“埃德加应该明白吧……我是个充满缺陷的存在……”
“……”
“埃德加说是我改变了你……但，那是因为埃德加本就拥有潜力……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另一个人让埃德加有所改变……我只是，抢先占据了这个位置，并卑鄙的赢得了好感罢了……”
“……”
“所以……所以啊，我很开心，能听到埃德加的告白，我真的很开心。但是，不要这样郑重的对我倾诉‘爱’……如果哪一天，埃德加察觉到，这不过是近似于好感与信赖的情感的话……我，我一定会崩溃的……”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希娅那捂住埃德加的手渐渐无力。
当希娅终于放弃般的将手收回后，埃德加缓缓开口。
“……那么，希娅爱着我吗？”
“咦？我？……我……”
在说出这样一番有关“爱意”的长篇大论后，也许应该说“喜欢”“不讨厌”这种脚踏实地的话作为佐证……但是，那种话语，无论如何也无法概括心中翻涌的情感。
面对这个问题，希娅无法自欺欺人。
算了，反正我就是这样矛盾又自私的存在……自暴自弃的，希娅给出了回答。
“我……我的确爱慕着……埃德加。”
“……”
“但，但是不一样啊……没有埃德加的世界，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地狱……因为我的世界中只有埃德加愿意给予我幸福……所以，所以我才会无可救药的爱上埃德加。但埃德加肯定不一样……以后的旅途中，绝对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会遇到能给予埃德加幸福的人……”
心中的酸涩越是强烈，脸上的笑容就越是灿烂。
埃德加笑着，用着调侃一般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说道：“哦？说这种话，难道希娅是决定将我一把推开吗？”
“我做不到……所以，我只能求你，埃德加……不要说出那些不切实际的话，不要给出无法兑现的承诺……否则的话，现在的我有多幸福，到时候的我，就有多痛苦……”
“是这样啊……”埃德加刻意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开口，“……这样看来，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了呢。果然，我还是深深的爱着希娅呢。”
“我都这样说了！你……你还……”
面对惊愕的希娅，埃德加终于流畅的将心底隐秘的话语尽数吐露。
“现在，能给予我幸福的人，不是正站在我眼前吗？我现在所感受到的，是和希娅完全等同的幸福哦？”
“……大言不惭的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不，我可是深思熟虑过的哦。如果这份幸福真的破灭，希娅不得不痛苦的话……感受着相同痛苦的我，也只能选择希娅了啊。”
“……什么？”
“如果这份幸福彼此相通，那么，幸福破灭后所产生的痛苦也必然一样。正因如此，一同承担并分享这份痛苦的我们，只能选择彼此了啊。毕竟，人类本就是不感到痛苦就无法铭记的生物嘛。”
“……”
“和幸福一样，那份痛苦也会将我们紧紧相连。所以啊，说是同病相怜也好，就算最终成为只能向彼此索取温度的扭曲之物。我，也想和希娅在一起。”
“……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怎么……怎么听得懂啊。”
面前的希娅，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就回答我吧，希娅，只要说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就可以了。”
“……嗯。那么……我，我想和埃德加在一起……我……爱你。”
话音未落，希娅便已扑到埃德加怀中。
微风吹拂，树叶簌簌，银月依旧高悬。在这与过往别无二致的月色中，二人的心，已紧紧相连。
究竟这样拥抱了多久呢？谁也不知道。
直到一旁的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这份温存才终于被打断。
希娅推开了埃德加。
尽管面颊微醺，但她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
“怎么会突发奇想，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啊……”希娅嗔怪道。
“因为忍不住了啊。”埃德加实话实说。
“真是的……也不看看时机，看看场合……就这样自顾自的把我从伤感中拉出来……不行，果然，还是要对这样的埃德加施以惩戒！”
希娅张牙舞爪，刻意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把眼睛闭上！必须要对不知廉耻的埃德加咬上一口狠狠泄愤才行！”
“哈哈……”终于理解了希娅当初笨拙吸吮的含义。于是，埃德加一边笑着，一边依言合上双眼。
然后，有什么柔软温润的东西，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双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