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
尽管已在这里居住百年,但珍娜仍无法习惯这里的一切。
遮蔽天穹,永远弥漫的黑红魔气。漫山遍野,如行尸般蹒跚游荡的魔物。早已被魔气浸染,扭曲的枯朽植被。
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这里,不属于人类。
即便拥有女神的赐福,珍娜也时常会对自己产生怀疑。
也许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堕落?否则,她又怎会相信那家伙疯狂的话语,并甘愿驻足于此?否则,她又怎会对女神生出那般不敬的念头?
这个红发的女人压下纷乱的思绪,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墙壁两侧镌刻的纹路。
这些来自黄金时代的符文,历经漫长岁月也仍保持完好。即便只是这一点,便已证明了它们的研究价值。
沿着墙壁,她向这曾经辉煌,而如今却已腐朽的遗迹深处缓步前行。
在她身后,悬浮着数个用以照明的光球。这些光球会服从于她的命令,默默为她驱散迷雾,照亮前路。
也许,这是她唯一所能掌控的东西了。
珍娜脸上的表情更显冷峻。某种冥冥中的预感正在她心底微微震颤……
她明白,那个时刻,就快到了。
正因如此,她才如此努力,像一个冒险者般,不知疲倦的探寻着黄金时代的遗骸。
也许从这些废墟之中,她可以寻得一线生机,寻得让大家能以人类姿态于余烬中幸存的方法。
想到这,她的心情奇异的平复了下来。
人偶工坊——这是这片废墟曾经的称呼。
这里汇聚着黄金时代最狂妄,也最璀璨的智慧。对于不知情者而言,“人偶”这一存在本身便足以令他们感到震撼。
但那些与人类别无二致的存在绝非终点。
即便只是微微触及这历史的轮廓,珍娜也仍会感到一阵心潮澎湃……为那份黄金时代独特的狂妄与亵渎,为那份罔顾宗教人伦,悍然向神明领域发起挑战的傲慢……
因为,他们最终的目标,是创造生命。
呵……不知道我的那个老朋友,有没有习惯她现在的身体呢?珍娜勾了勾唇角。
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大门。
这里是盘根错节的迷宫,但这一切都难不住她。百年积累的知识与智慧,让她轻而易举的破解了这里的一切谜题。
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最深处的一扇大门前。
这里显然与众不同。就连空气也透着与魔界格格不入的洁净。即便历经百年,封印在大门上的禁制也仍在完好运转。
珍娜小心翼翼的将魔力导入那禁制中。
也许当初的铸造者们对此信心满满,认定这道“锁”足以抵御一切外敌。但他们显然没有料到珍娜这样的存在……
毕竟,在那个时候,连“勇者”这一概念都尚未诞生。女神这个名词,也只短暂存在于餐前简短的例行祷告中。
门,打开了。
珍娜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度起魔力,试图洗净身上那挥之不去的黑红魔气。
接着,她踏入门内。
这保管着人偶工坊最终秘密的密室意外的简朴。但她却连为此感叹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全部注意力,在踏入房间的刹那便已被牢牢攫住。
在房间正中的玻璃舱里,一个纯白色,似乎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球状物正在微微飘动。
“原来如此……”珍娜瞪大了眼,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强迫自己先将注意力移向四周。
在房间的角落,她找到了详尽描述这一切的日志。
迅速翻阅完毕后,珍娜对这里的作用也已了然于胸,她也明白了那白色球体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当她沉浸在这震撼中久久不能自已时,一道阴冷的气息自门外飘来。
珍娜皱了皱眉,她几乎是被强迫着从那震撼中退出。
若非熟悉那气息的主人,珍娜几乎要破口大骂。
更何况,他竟毫无掩饰的出现在了这里,在这如同圣地般洁净的地方,他毫不避讳的展现着自己的存在……
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珍娜并未掩饰自己的不快。
那气息的主人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伴随着一阵瘆人的轻笑,它止步于门外。
“你来干什么?”珍娜冷冷质问。
“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伴随着光球的跃动,那道身影在明暗交界处闪烁不定。
“……西里尔死了。”
那是一个长角的骷髅,他披着紫色的法袍,身体在强大魔力的作用下悬浮于半空。在那双空洞的眼窝深处,燃烧着蓝色的灵魂之火。
他有无数名字,然而他愿意告诉给珍娜,以及那些魔族们的,只是一个代号——“巫妖”。
在他的肩头,栖着一只通体黑色的乌鸦,那乌鸦安静得恍若死去,唯有那不时转动的血红眼瞳,证明它仍旧存活。
“哦?”珍娜眉间的皱纹更深,“看来你挑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无所谓。”巫妖耸了耸肩,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个人的实力与品性,到底不是重点。”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个?”
不知为何,珍娜心中忽然出现了些许不详的预感。
“哼……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巫妖抱起双臂,尽管只是副骷髅架子,但珍娜仍从中看出了戏谑。
“……谁?”
“你的老朋友,西昂。”巫妖眼中的灵魂之火闪烁了一下。
“……原来如此。”珍娜先是沉默,接着喃喃道,“你要选择他?”
“我以为你会表现的更激动一些。”巫妖扯了扯他那恐怖的面容——也许是在笑,“如果不是他的话,你本可以活的更轻松。”
“……随便你。”珍娜冷冷的丢下了这句话。
“是吗?”巫妖不以为意,“他正在和现任勇者一同向前线赶来……你想好该怎样与他重逢了吗?”
“……”珍娜沉默不语。
“看起来,我在你心目中是个恶人啊。”巫妖摊开手,即便有光球照耀,那枯白的骨骼也闪不出任何光泽,“但我只是履行职责罢了。瑟莉亚就很清楚这一点。”
“哼……”
珍娜嗤笑一声,她张开口想嘲讽两句,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样做的立场。于是她悻悻的闭上了嘴,继续保持沉默。
“说回正题吧。”巫妖再次抱起双臂,他的声音也严肃了起来,“魔王仪式的准备,就快完成了。”
“……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见巫妖不再刺激自己,珍娜也恢复了平静,“毕竟,为了那一刻的到来,他们可是悄无声息的筹备了两百多年。”
“哼,他们现在大概还在沾沾自喜吧?”巫妖的声音里满是嘲弄,“但如果不是最上面的那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所谓的‘事以密成’,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寻求共鸣吧?”珍娜打断了他。
“呵……真没耐心。”巫妖又露出了那可怖的笑容,“我可是为了坚定你的决心,才跟你说这些的。”
“……”
“……另外,魔族推举的魔王人选已经出来了,你应该认识。”
“……谁?”
“代号‘死亡’。就是那个狂妄傲慢的白痴。”
珍娜的眼皮一跳,她当然记得那个被称为‘死亡’的魔族。
那绝对是个棘手的家伙,即使放眼整个魔界,也很难找到能与他匹敌的对手。
尽管个体力量略显薄弱,但他麾下那支永生不死的军队足以弥补一切缺陷。魔气感染固然可怕,但和永远于生死间徘徊相比,带着污染堕入轮回反倒是某种幸运。
“毋庸置疑,他的力量是最适配魔王的。”巫妖冷冷说道,“但如果让他成为魔王,这个世界就完了。”
“毕竟太无聊了啊……”珍娜叹了口气,“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就算还未成为魔王,我们也很难在魔界中击败他吧?”
“哼……”不知为何,巫妖又笑了起来。然而他的话语中却尽显讽刺,“感谢命运的安排吧,珍娜。”
“什么?”
“你的老朋友,可是他的天敌啊。”
巫妖的话语在此戛然而止,他并未继续解释,但珍娜却已明白他话语中的含义。
一切都已注定,挣扎毫无意义。
珍娜险些怒骂出声,但最终,她还是按捺下了那份怒火。
站在面前的到底是她的恩人,是她的盟友。
珍娜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自己的嘴唇,强迫自己转过身以掩藏惨白的脸色。
“那么,我能做什么?”珍娜压抑住情绪,低声询问。
“让勇者再次踏上旅途,拯救世界。”巫妖的声音有些飘忽,“或者说的更直白些……去告诉世人魔王的消息,去把那两个一无所知的家伙引过来,让他们去阻止魔王仪式。”
“……”
“拯救世界,不正是勇者的使命吗?”巫妖嘲弄的声音渐渐隐去,他的身影最终彻底消散于黑暗之中。
密室重归寂静。珍娜独自伫立许久,才缓缓走向那座玻璃舱。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她将玻璃舱中的纯净之物小心翼翼的取下。
伴随着魔力的包裹,那柔软之物开始微微颤动,宛若心脏。
“在这种时候让我找到这东西……”珍娜叹息一声,“西昂……或许,你命不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