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伫立于城头，极目远眺。
抵达这座堡垒，宣告勇者的回归已是一周前的事了。埃德加本以为自己还需多费些时日才能重新回归战斗状态。但事实上，他的适应速度远比他预料的快得多。
即便是正午，天空也仍泛着一层暗红——那是盘踞在这片大地上的魔气。
埃德加的目光越过荒芜的大地，落向地平线的尽头。
在那里，更加浓郁的黑红魔气横亘于天地之间，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狭长伤口。
埃德加深吸一口气，涌入鼻腔的空气沉闷而腐朽，令人不适。
那是魔界的气息。但他很清楚，这气息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大型防护立场是每一座前线壁垒的标配，一切污染都将被阻隔在外。
若他真能在此嗅到魔界的气息，那么，身旁这些正在巡逻的士兵们，恐怕早就被感染殆尽，沦为行尸走肉了。
思绪之间，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埃德加不必回头，便知道来者是谁。
“一切已准备就绪。”
希娅走到他的身侧，声音平静，举止干练。
“药剂、卷轴、工具，一切都按双人份额备好。明天行动用的战马我也已挑选完毕，不必担心。”
“……”
“行动计划已分发到位，明日与我们一同出发的各个小队都清楚自己的职责。正如计划所述，会由他们为我们策应……这是物资清单与行动纲要。”
一边说着，希娅一边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埃德加。
埃德加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即翻开，只是点头以示知晓。他太熟悉希娅了，以至于他轻而易举的读出了潜藏在她心底的不安。
于是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
“希娅，我相信你。”他只是这样说道。
希娅沉默着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与埃德加并肩。微风拂过，扬起了她的白发。
希娅同样望向了远处那片黑红交织的荒原，沉默许久后，她才开口。
“埃德加，你对这次行动，有什么看法？”
希娅努力保持克制，即便如此，她的言辞中仍带着些无法抹去的恐慌。
见埃德加没有回应，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我认为我们需要更谨慎的对待这次行动……从魔军反常的收缩来看……毫无疑问，他们正在暗中谋划着什么。但，这也可能只是表象，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若是将你拿下……”
希娅忽然闭上了嘴，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闷声继续说道：“……也许应该再等些时日，等到议长和其他成员抵达，那样会更稳妥……”
“希娅，你在害怕吗？”埃德加轻声问道。
“……嗯。”希娅知道自己无法在他面前隐藏情绪，“越是靠近魔界，我就越是感到不安……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了过去。”
埃德加伸手，温柔的将希娅额前凌乱的几缕白发拢好。接着，他以前所未有的坚定态度说了下去。
“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希娅，倘若魔王的降临确有其事，那么我们就决不能拖延。”
“……我明白。”
“这一次行动的确有风险，但是，希娅，我们必须这么做。我们不能因为惧怕陷阱，而坐视真正的威胁步步逼近。”
“……”
希娅怔怔。埃德加说的并没有错，在她内心深处，她也同样认可这些话。毕竟，她和埃德加本就是同一类人。
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克制那种不安。埃德加是她仅剩的全部，无论她如何尝试改变自己，这一点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不，无需悲观……因为，这一次决不会重蹈覆辙。希娅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埃德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更何况……这一次，我不是孤军奋战。”
希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有其他小队的支援，无论如何也……”
“不。”埃德加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希娅。这次，有你陪在我身边。”
希娅张开嘴，她本想劝说埃德加切莫大意。然而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却彻底打乱了她的节奏，让她再也无话可说。于是，她只能无奈的叹息一声。
“……这种话算什么啊……要再来一次告白吗？”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希娅的唇角却不受控制的微微扬起，“这次行动的重点在于隐秘行事，我可没法帮你太多……到时候，可别嫌弃我成了累赘。”
明明心里对我这番话满意的不行，但嘴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埃德加无奈的摸了摸希娅的头。
现在的希娅实在是好懂的不行。果不其然，只要这样轻轻抚摸，她就会立刻眯起眼，露出猫一般餍足的神情。
这一个多月的亲密接触让埃德加发现，希娅对这样的抚摸毫无抵抗力。
以前的她要么强撑着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要么皱起眉斥责这种行为的不端。
但现在，她大概是觉得已经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感到希娅的情绪彻底安定下来，埃德加轻咳一声，正色道：“放心吧，希娅。这次的行动，绝不会有问题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拔出圣剑。
剑刃甫一出鞘，便迸发出耀眼的光辉。那光芒如此璀璨，以至于笼罩天穹的暗红也在这光辉前显得暗淡。
城墙上的士兵纷纷侧目，惊叹于此等异象。埃德加却对周围的目光满不在乎，他干净利落的将圣剑收回鞘中。
光辉散去，天穹依旧暗红，唯有埃德加周身残留的金光无声的证明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希娅应该也感受到了吧。”他说，“我们的力量，正在与日俱增。”
“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吗？”希娅微微睁大眼，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我的确感受到了力量的增长……但我不确定，那究竟是来自女神的赐福，还是来自我的一厢情愿……”
接着，希娅脸上浮起一丝困惑：“……现在可以断言，这是女神的力量了……但是，那又能说明什么？”
如果希娅的记忆没有出错，女神所赐予的力量在勇者被选中的瞬间，便已授予完毕。历史记载中也从未有过二次增幅的先例。
难道说，连女神都对敌人感到棘手？……不，这显然不可能。那么……
察觉到希娅纷乱的思绪，埃德加握住了她的手，迫使她直视自己的双眼。
“因为，女神正在注视着我们。”他如是说道，不容置疑。
“……嗯。”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废话，但不知为何，希娅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刚才在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都随这句话而烟消云散。
为什么要因为女神的赐福而慌乱呢？希娅暗暗嘲笑刚才多虑的自己。
为了掩饰情绪，希娅翘起嘴角，调笑道。
“埃德加，你刚才突然就说了句很有勇者风范的话呢。”
“勇者风范……希娅总是这么说，但又不肯解释什么才叫勇者风范……”
埃德加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希娅故作沉吟，接着，她才憋住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
“唔……简单来说，只要露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或者说些虽然很莫名其妙但听起来很有气势的话，就算是勇者风范了哦。”
这番“离经叛道”的话语显然让埃德加大受震撼。见此，希娅终于畅快的笑了起来。
……
转瞬之间，夜幕降临。
希娅拉上窗帘，将明亮的灯火隔绝在外。
轻咳一声后，她在埃德加身侧躺下，侧耳聆听他平稳的呼吸。
明明是一片黑暗，但埃德加的存在格外清晰。
“早些睡吧。”埃德加忽然开口。
“什么？……你还没睡着啊。”希娅吓了一跳。
“……嗯。”埃德加轻轻应了一声，“我在想，明天会在魔界看到什么。”
“哼……”希娅不满的哼了一声，“明明白天说了那么帅气的话，结果一到晚上就原形毕露了。”
“说原形毕露也太过分了……”埃德加无奈，他侧过身，面对着希娅，“只是正常的思考罢了，总不能真的像个傻瓜一样，不管不顾的冲进敌军腹地吧？”
“……这点倒是没法反驳。”希娅点点头，但很显然，她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眼前的交谈上。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还是有什么想做的？”察觉到了希娅的扭捏，埃德加只能主动发问。
“……”
月光自窗帘缝隙漏了进来，恰好落在希娅脸上，照亮了她绯红的脸颊，以及她那下定了决心的表情。
“希娅……你，脸红了？”
埃德加有些困惑。但很快，他便理解了希娅脸红的原因……以及她究竟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个……埃德加……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太好，但是……”希娅露出了无比认真的表情。
“但是？”
“要做吗……那件事？。”
“什么？”还不待埃德加反应过来，希娅便已翻身而上。
“唔……”埃德加闷哼一声。
在这行动的前夜，还要这样吗？他下意识的想要制止。
但是下一个瞬间，他便从那近在咫尺的红色眼瞳中读出了一切。
不安，渴望，本能……以及无可救药的依恋……
更为可怕的，是在理解这一切时，从埃德加心中同样升起的情绪。
所有的矜持与顾虑都在这一刻毫无意义。哪怕埃德加明白这种行为的本质不过是寻求精神慰藉，但他仍无法拒绝。
毕竟，那是希娅啊……
埃德加再无话可说，只是与希娅紧紧相拥。
……
希娅蜷缩在埃德加怀中，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但是……
……还不想睡。
希娅更加用力的挤向埃德加的怀抱，直到确认自己与他之间再容不下一丝缝隙。
埃德加的身体，和自己一样，正在发烫呢。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希娅不由得露出笑容。
无论多少次，确认埃德加对自己爱意的过程都无比幸福，无比欢快，令人沉醉。
“……唉……”
但最终，希娅还是恋恋不舍的闭上了眼。她到底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欲望而耽误大事。
久违的，希娅做梦了。
她本以为，今夜的自己会迎来一个幸福而欢快的梦。然而，事与愿违。
这场梦孤独而寂寞，仿佛来自久远的过去，又像是来自不远的将来。
梦中，她踽踽独行。
面前，是一条荒凉的长路。
盘踞于长路之上的，是近乎无穷无尽的，模糊的影子。
他们似乎是敌人？希娅隐约想到。如若不然，他们又为何要阻挡在希娅的前方？
然而，那些影子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的凝视着她，用那些随时都会消散的脆弱身体阻挡在她的身前。
……是敌人。希娅如此确信。
但她仍未举起兵刃。因为她并不需要那样效率低下的武器。
不，又或许，她只是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是空洞的，任由某种东西驱使她向前走去。
这是一场巡礼，为了治愈世界而进行的巡礼。
某个声音自无穷远处向她宣告。
宛若火光照亮黑暗，凡她所过之处，阴影纷纷消散。
漫无目的地巡礼仍在继续，永无止境的行进仍在继续。不知何时，希娅的身后出现了追随者，又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那？
明明正被人群所簇拥，然而，一个念头却毫无征兆的闪过希娅的心头。
——好寂寞。
像是为了找寻某道身影，梦中的希娅第一次回过头，望向身后。
但是，那里没有埃德加。
“唔——！”
希娅猛地睁开眼。
一片柔软的黑暗中，埃德加安静的沉睡着。
不知为何，希娅忽然有点想哭。她按下心头莫名其妙的酸涩，凑到埃德加面前。
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现在无比渴望能占据埃德加，她想要在他的身上留下烙印，向他永远宣示自己的存在。
但最终，她的理性还是轻轻压下了这些奇怪的念头。她只是凑了过去，在埃德加的唇上印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希娅？”
即便如此，这动静也足以吵醒埃德加。他含糊的唤了一声，下意识的抱得更紧。
“……没事。”希娅挪了挪身子，将脸再次埋进他的胸膛，“天还没亮，继续睡吧。”
埃德加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压低下巴以抵住她的头顶。
在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中，希娅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