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命。
尽管已踏上完成使命的征途。然而,过去仍会不断呈现于眼前。
身为家族长子,于一片肃穆中从父辈手中接过传承。
于凛冽的黎明蒙受神恩,被选召成为勇者。
踏上旅途,于壮志豪情中誓言要拯救世界。
彻夜畅谈,于篝火旁向同伴分享愿景与荣耀……
年轻的勇者沿着这条由光辉与信念铺就的道路大步向前。直至一切轰然崩塌。
但,如今再回想起这一切,希娅只觉困惑。
她竟会为那些无谓的琐事而悲伤?竟会觉得自己需要为自己的失败负责?
赎罪?她怎会抱有那般荒诞的想法?
她不过是在遵循命运的指引,仅此而已。
一切早已注定。那些她曾认定构成了自我存在的过往,都不过是为眼下一刻所做的铺垫,是为了达成女神的期望而铺设的轨道。
所谓的意志与自我……不过是痴人说梦。
希娅摒弃了无谓的感慨。这些记忆存在的意义,只不过是为了让她从中寻找启示。
不可否认,站在过去的对立面,重新审视自己的来时路,的确别有一番收获。
召集军队,收拢残余……魔族,正因为他们曾是自己的敌人,希娅才能清醒的认识到他们在毁灭与杀戮上的才能。
如今,在魔王的麾下,他们将不再是一盘散沙,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将被发挥的淋漓尽致。
在魔王的威势下,万物尽将俯首。若仍有不臣之人,也只需略施权柄。
向世间播撒恐惧与血腥,让世界化作一片焦土……这正是魔王的使命。
也许,她会被阻止,被杀死。也许,在她倾尽全力后,世界仍将恢复和平。
但那也无妨,胜利、失败……都不过是她使命的一部分。
她只需竭尽全力。
无需感慨过往,更无需思虑结局。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与这世上的其他万千生灵别无二致。
他们都只是遵循各自的命运罢了。希娅不认为自己需要对那些牺牲负责,正如他们也无需为自己的死亡而怨恨希娅。
回忆仍在继续,希娅并未制止。
于死亡中归来,再度复苏的她迅速接受现状,临危受命……再一次,她为拯救他人而战。
而后,她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丝毫不令人意外。沉睡了百年之久的她说不定早就疯了,只不过是在人前光鲜亮丽了太久,已经无法卸下伪装罢了。
……如果那个时候,埃德加能来迟一步的话……也许,战死的她就可以真正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了吧?
若能那般得到解脱,她也就不必继续痛苦了。更不必为了追寻幸福而苦苦挣扎。
理所当然,她也无需沉沦于这一片泥泞之中,苦求解脱却终被束缚。
胸口隐隐作痛。
然而,希娅的嘴角却只是浮起一丝讥笑。
埃德加……那个男人曾许诺过要拯救她。的确,他曾短暂的将希娅从痛苦与沉沦中拉起,让她无需思考所谓的使命与职责。
她几乎要以为,埃德加就是她存在的意义了。
但那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这条路。命运之所以指引她与埃德加相遇,只是为了让她从这段时光中寻找他的弱点,并找到杀死他的方法。
若埃德加早知会有现在这一幕,他还会向她伸以援手吗?
不让她得偿所愿,不让她得以解脱……正因为那份无用的软弱与善心,他才为现在埋下了祸根。
……若你当真渴望解脱,为什么不能干脆的去死呢?
心底的某处,闪过冰冷的质问。
……反正你最终也会被他阻止,何不提前自己的结局?何必徒增无谓的罪业?
在那质问之下,希娅只觉一阵索然。
“我只是在履行使命。”她低声呢喃,压下那些许苦涩,“为了让女神感到满意。为了在使命的尽头,得到真正的解脱。”
也许,她不得不承认……此刻无需面对埃德加这件事,让她感到庆幸。
这样,他就无需看到自己的这幅丑态……?
不,只是因为,她还需要时间来熟悉魔王的权能罢了。
侵吞意识,灭除魔力……魔王的权能绝不止于此……伴随着她的思绪,这份权能亦将改变其形态。
因而,她需要时间……成长的时间。
……自欺欺人。
心底的那道声音不再质问,只是发出嗤笑。
……明明你也在希望能见到他,明明你还在渴望被他拯救,明明你仍无法舍弃那份温暖。
希娅终于感到了厌烦。
她轻轻抬起手。魔气四散,追随者云集响应。
与之相对的,是愈发沉重的身体和意识。
思想、意志、自我……这些幻觉真令人痛苦万分。昔日的自己便饱受其折磨。恍惚之中,希娅如此想到。
但现在,我已完成蜕变。信念……如果它仍能被称为信念的话,那么这份信念理应前所未有的坚定。
沿着命运的轨迹,所有人,都将走向自己的结局。
“……无论发生了什么,不要放弃。”
聒噪喧闹的声音倔强的穿透记忆,掠过耳畔。希娅再度扩张力量的搜索范围。
安静了。
希娅感到了久违的轻松。无论如何,至少现在的她,已不必再思考。
也许,在女神移开视线的当下,她不该如此挥霍力量。
呵,无所谓了。
仅存的良知、残存的人性……怎么称呼那声音都好。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尽数抹去。就像抹去过往那个令人厌恶的自己一样。
至于那声音所诉说的话语?更无需在意。
渴望?温暖?情感?那些东西都已被剥离,如今的她,已无法感受到它们。
不……说不定,就连那些声音本身,都只是习惯使然。只是早已癫狂的她,在自以为是的模仿着曾经。
又或者,真正的自己早已死在了一百年前的战场?从那尸骸上再度爬起的,不过是个继承了记忆的傀儡?
希娅明知那绝无可能,但若是这样想,倒也轻松了。
茫然的望向前方,沿来时之路缓缓前行。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掠过一抹微笑。
抛去那些虬结的思绪,再度回忆过往,只让人觉得可笑至极。
爱?她真的能理解什么是爱吗?
说不定,自始至终,那个埃德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无用功,她仍沉睡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甜美幻境,从未醒来。
……但如果,所谓的爱意,切实存在呢?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如果那个名为埃德加的男人真能让自己感受到所谓的爱,那么再爱上他一次,又有何妨?
反正,旅途的终点已然确立,唯有死亡与鲜血才能迫使她停下。
倘若她再度失败……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届时,要杀要剐……就随便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