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寒风刺骨,白雪皑皑。
就连思绪都已冰结,希娅麻木的行走在一片苍茫之中。
这里,是幻觉吧?恍惚中,她如此想到。
身体无比沉重……理所当然,为了获取这短暂的安宁,她拼了命的扩充自己的军队。为了确保这永不停止的行军,她日夜兼程,不得休息。
身后的队伍被拉的无比冗长。她的军队正沉默着与她一同穿越荒原。在那之中,偶尔也有体力不支的魔物倒下,但在发出哀嚎之前,他们便会被那漫长的队伍所吞没。
但,都无所谓……
只要抵达那座要塞,抵达这场巡礼的起点。她便能得到补给,身体的疲惫将被抹去,身后的军队亦将随之得到补充。
所以,加紧步伐吧。再快一些……她必须早日抵达终点……在这使命之路的尽头,她将得到梦寐以求的解脱。
大脑昏昏沉沉,徘徊在虚幻与现实的感觉恰到好处,既无需思考现实,也无需忍耐梦中乏味至极的诘问。
思想、意识……越想越觉得,这种被人们称作“自我”的东西,乃是毒药。正因为它们,世人才会饱受苦难与折磨。
想必,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女神才命令我将他们收回吧?
治愈世界的巡礼……如今这称呼才称得上是恰如其分。
不能再想了……作为一介造物,她并没有解读神谕的资格。她唯一需要做的,唯一所能做的,只是执行。
必须……更加努力。使命在即,刻不容缓。
踩着厚厚的积雪,希娅继续前进。
恍惚之中,眼前忽然出现了与这雪原格格不入的东西。
到……目的地了吗?希娅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
然而,出现在视野之中的,竟是一座木屋。
看来,自己的状态确实有些糟糕……希娅一边想着,一边走了进去。
在现实世界中,这里是什么呢?若自己的记忆没有偏差,自己应该快到那座要塞了吧?
旋即,希娅不由得对自己产生鄙夷。
竟然会试图追溯幻觉……何等愚蠢……
尽管不愿承认,但在踏进木屋后,希娅的确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心安。
凄厉呼啸的狂风已然远去,风雪被阻挡在外。如今,充盈在这小屋中的,只是柴火所爆裂出的噼里啪啦声,以及火焰所带来的暖黄。
希娅的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木屋。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壁炉,那照亮了整座小屋的暖黄正从这里发出。
而在希娅与壁炉之间,一个黑发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温暖……?尽管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但希娅忽的触碰到了那种感觉。
希娅知道,她不应该对这幻觉有所眷恋。所谓的温暖,只不过是某种主观臆断,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她应该立刻舍弃这些软弱的幻想,回归自己的使命。
但她没有。
火光勾勒出男人坚毅沉稳的背影。
明知自己不该如此,但希娅仍怔怔的向前走了两步。
胸口愈发沉闷,令人无法喘息……然而希娅无法停下。
那家伙的侧脸还是一如既往……认真又温柔……看起来,他似乎是在这里等待着什么。
……如果你是在等我的话……
“……埃德加?”
恍惚之中,希娅轻声呼唤出了他的名字。
眼角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希娅困惑的伸出手,试图将其拭去。
……泪水?怎么可能?
不待希娅继续思考,那个男人忽的将视线移了过来。
他露出微笑,接着站起身,敞开双臂,朝她走来。
忽视了理智所传达的危险信号,希娅也跟着扬起嘴角。
是这样啊……她的使命,早就已经结束了……她现在唯一该做的,是享受幸福才对。
希娅笑着擦干眼角,迎了过去。
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她会接受这个拥抱。然后,她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向他倾诉一切。
……埃德加,你知道吗?我做了个很古怪的梦,梦见女神忽然降下神谕,要我成为魔王。然后……
“……唔……”
笑容骤然凝结,伴随着刺痛,希娅怔怔的低下头。
一柄黯淡无光的长剑,穿透了她的腹部。
再度抬起头,站在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埃德加。
……什么啊。
只是一个,满脸恐惧,稚气未脱的士兵罢了。
“……痛。”
希娅的面庞扭曲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受伤,但唯有这一次,被什么东西穿透躯体的异物感与冰冷感令人痛苦至极。
“……好痛……”
希娅喃喃着,试图伸手抓住那柄穿透躯体的长剑。
疼,疼的让人想要晕死过去。然而,意识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明想要哀嚎,想要流泪,却什么都做不到,只是独自一人,苦苦支撑。
——“我想和希娅一同,分担这份痛苦。”
啊……
那道温柔的记忆穿透声音,再次回荡于耳畔。希娅扬起嘴角,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伴随那变得轻微的疼痛,魔王的力量,迎来解放。
……
“……怪物……”
年轻的士兵浑身战栗。
白发红瞳,满身鲜血。尽管外貌与人类别无二致,但无论是谁,都能立刻判断出来……
那是站在人类对立面的存在。
在她身后,魔物们于沉默中行军,黑红的魔气恣意扩散。
它们所过之处,树木尽皆腐朽,大地也如溃烂般化作枯白,宛若坏疽。
眼前的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得到答案之前,身体已擅自做出反应。
“快,快回去!敲响警钟!这里交给我!”
他向身旁一同巡逻的战友大喊,并竭力无视对方那同样在颤抖的身体。
“快啊,发什么呆!”
士兵狠狠的推了战友一把,后者这才后知后觉,踉跄跑远。
呼吸变得滞涩,当年轻的士兵再度移回视线时……
那白发的怪物已近在眼前。
“……埃……”
从她唇齿间,泄出了无法辨别的叹息。
然而,在那浓重的血腥味中,士兵只觉得窒息。他根本无从思考,只能高声咆哮以对抗那几乎将他吞没的恐惧。
若非如此,恐怕,连举起武器,都是奢望。
“滚开!怪物!”
士兵用尽全身气力,将长剑刺入了怪物的身躯。
毫无技巧,毫无章法,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最为笨拙的一剑。
但结果,却让士兵自己都无法相信……那一剑竟真的穿透了怪物的腹部。
“……痛。”
怪物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她口中也传出了近似人类的声音。
她在说……痛?
士兵喘着粗气,成功的喜悦这才涌了上来,眼前的怪物也不再可怕。
这含糊不清的声音,想来不过是诱骗人类的手段罢了。
士兵忆起老兵们所传授的经验,并试图将长剑于怪物体内抽出。
然而,任凭他如何努力,那武器都纹丝不动。
士兵的视线缓缓向下,却见那怪物已伸出手,死死地握住了剑刃。
巨力自剑身传来,哪怕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与之对抗。
余光之中,沉默的魔物们正在逼近。
该撤退了。
恢复理智的士兵迅速做出判断。
然而,正当他松开手,准备转身的刹那,一阵彻骨的寒意紧紧攥住了他的心神。
冷汗自额角滴落,身体动弹不得。
痛苦这才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
剧痛,腹部像是被某种冰冷坚硬之物所贯穿。士兵无助的伸手捂住腹部,然而那里完好无损。
“呃……啊!”
士兵发出哀嚎,跪倒在地。
刺痛迅速变为剧烈的绞痛,就好像那冰冷之物正在翻搅着他的脏器。明明也曾多次负伤,但这种剧痛……前所未有……
……无法忍耐。
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点燃,烧灼般的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涕泪横流。士兵不受控制的撕扯起自己的头发,并不住的用头颅猛撞地面,以求短暂的逃离这痛苦。
但毫无意义。
尽管身体已因剧烈的痛苦而痉挛不止,尽管他的头颅已因撞击而变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但是,他的意识,依旧清醒。
……魔王。
这个词汇忽的爬过士兵的脊背,带来一阵恶寒。
在强烈的恐惧与疼痛下,匍匐于魔王身前的士兵最后抬头望向了她。
四散的魔气中,魔王露出了舒缓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