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天的形状

作者:云程渊墨 更新时间:2026/2/12 10:30:13 字数:3477

暑假,念白没有回家。

她跟妈妈说学校有创作项目要留校,妈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你从小就这样,画画比什么都重要",然后叮嘱她注意防暑、按时吃饭、少熬夜。念白一一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她留校的原因当然不只是画画。

陆时霜也留了。他的理由比她正当——建筑系暑期有一个设计工作坊,为期六周,他是被导师点名留下来的。但念白知道,就算没有工作坊,他大概也不会回家。他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偶尔说一两句,也是轻描淡写的,像是在描述一栋和自己无关的建筑。

七月的江城热得像一个蒸笼。太阳从早上六点开始发威,到下午两点达到顶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会粘住。校园里的人少了大半,空荡荡的教学楼和林荫道有一种被遗弃的安静。

但念白觉得这是她过得最好的一个夏天。

因为整个校园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当然不是真的只有两个人。食堂还开着,图书馆还开着,留校的学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但念白的世界里,确实只有他。

他们的暑假生活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早上,念白在美院的油画工作室画画,陆时霜在建筑系馆做设计。中午他们在食堂碰面,吃饭的时候聊各自上午做了什么。下午太热了,他们就窝在图书馆或者旧书咖啡馆,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换几句话。傍晚凉快一些,他们会去江边步道散步,栀子花已经开过了最盛的时候,但枝头还挂着零星几朵,香气淡了,却更持久。

念白开始画一个系列。

她没有提前计划,只是某天早上走进工作室,看到画架上空白的画布,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陆时霜坐在建筑系馆的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什么。

她拿起笔就开始画了。

画完第一幅之后,第二幅自然而然地跟上来。然后是第三幅、第四幅。她画他在图书馆看书的背影,画他在江边写生时卷起袖子的手臂,画他在食堂吃面条时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的样子,画他在路灯下走路时地面上拖着的长长的影子。

她给这个系列取了个名字:《关于你的夏天》。

没有告诉他。

林知予放假前看到了其中两幅,说:"苏念白,你这不是画画,你这是在写情书。"

念白觉得她说得对。这些画就是她的情书。她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撒娇,不会像别的女生那样发长长的消息表达想念。她只会画画。所有她说不出口的话,都在画布上。

---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陆时霜来美院找她。

他很少来美院。不是不想来,是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美院的走廊里挂满了色彩斑斓的作品,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丙烯的味道,每个人都穿得很有个性,而他永远是那件素净的T恤和牛仔裤。

但那天他来了,因为他有东西要给她。

念白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盒子不大,大概有两个鞋盒那么大,用牛皮纸包着,上面系了一根细细的麻绳。

"什么?"念白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盒子。

"打开看。"他把盒子递给她。

念白接过来,解开麻绳,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建筑模型。

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但做得极其精致。是一间画室——有落地窗,有画架,有一面挂满画的墙,窗台上还放着一个微型的颜料盒。模型用的是白色卡纸和椴木板,没有上色,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落地窗的比例、画架的角度、甚至墙上那些画的大小排列,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念白捧着那个模型,说不出话来。

"你说过你的梦想是有一间自己的画室,"陆时霜说,"我就……先做了一个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个课程作业。但念白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仔细看那个模型。落地窗朝南,采光最好的方向。画架放在窗前,这样画画的时候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墙上的画排列得很整齐,但不是那种死板的对称,而是有节奏的、错落的,像是一面真正的展示墙。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朝南的窗户?"她问。

"你画画的时候总是找光最好的位置,"他说,"你的画里也总是有光。朝南的窗户,下午的光最好。"

念白低下头,盯着那个巴掌大的画室模型。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赶紧眨了眨眼睛。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他顿了一下,"做得不好,窗框的比例有点问题。"

"很好,"念白把模型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抬起头看他,"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念白忽然想到什么。"等一下,"她说,"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回工作室,过了两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还没干透的小幅油画。

画面上是一双手。一只手握着铅笔,手指修长,指尖沾着灰色的粉末;另一只手握着画笔,指甲缝里卡着颜料。两只手并排放在桌面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影子在桌面上连在了一起。

"这是《关于你的夏天》系列里的一幅,"念白把画递给他,"还没干,小心拿。"

陆时霜接过画,看了很久。

"影子连在一起了。"他说。

"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拿着那幅画的方式很小心,两只手托着画框的边缘,手指避开了画面,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个夏天后来在念白的记忆里变成了一种颜色。不是某一种具体的颜色,而是一种混合——阳光的金黄、树荫的墨绿、他白色T恤上的光影、江面上傍晚的橘红,还有栀子花最后几朵残花的乳白。所有这些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属于那个夏天的、温暖的、饱和度很高的色调。

她后来再也没有调出过那种颜色。

---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他们在江边步道散步。

天已经黑了,但暑气还没散,空气里闷闷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路灯把步道照得很亮,栀子花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色,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浓密的枝叶。

念白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手自然地牵在一起。她已经习惯了他手心的温度——干燥的、稳定的,不管外面多热,他的手心永远是那个温度。

"下学期大三了。"念白说。

"嗯。"

"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做设计,准备研究生的作品集。"他说,"你呢?"

"我也要开始准备毕业创作的方向了。"念白说,"导师说大三就要定下来,不然大四会很赶。"

"你想画什么?"

念白想了想。"还不知道。但我想画一些……真实的东西。不是风景,不是静物,是那种——有温度的东西。"

"你现在画的就很有温度。"他说。

念白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特别大的栀子花树。树冠很宽,几乎遮住了半条步道。念白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明年这棵树还会开花。"她说。

"会的。"

"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好。"

念白靠在他肩膀上,闭了一下眼睛。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走了一点暑气,但带不走她心里那种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走一辈子。沿着这条步道,牵着他的手,从栀子花开走到栀子花谢,再走到下一年栀子花开。

就在这时候,陆时霜的手机响了。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念白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她一直牵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谁的电话?"她问。

"家里的。"他说,"我接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接起电话。

念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头低着,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电话很短,大概只有一两分钟。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钟才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惯常的平静,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不出情绪。但念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一栋建筑的地基出现了一道裂缝——从外面看不出来,但结构已经开始承受它不该承受的重量。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走回来,重新牵起她的手,"我爸打的,问我暑假什么时候回去。"

"你要回去吗?"

"不回,"他说,"工作坊还没结束。"

念白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表情确实没什么变化,但她总觉得他的眼睛比刚才暗了一点。

她想问。想问那个电话到底说了什么,想问他为什么握拳,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她。

但她没有问。

因为他说了"没事"。

她选择相信他。

他们继续沿着步道往回走。他的手还是牵着她的,温度还是那个温度,步伐还是那个步伐。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样。

但念白不知道的是,那个电话里,陆时霜的父亲说的是:"阿霜,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别担心,就是跟你说一声。"

陆时霜没有追问"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听到了父亲咳嗽的声音。那种咳嗽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沉闷的、压抑的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他在电话里说:"爸,你去医院看看。"

他父亲说:"没事,老毛病了。你好好学习,别操心。"

然后电话就挂了。

陆时霜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江边的夜色里,用了几秒钟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念白身边,牵起她的手。

"没事。"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谎。

夜色很深,江面上看不到船了,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夏天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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