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开学的时候,念白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陆时霜还是会和她一起吃饭,还是会在图书馆坐在她旁边画图,还是会在傍晚牵着她的手去江边散步。但他的手心不再是那个恒定的温度了——有时候很凉,有时候很热,像是一栋建筑的恒温系统出了故障。
最先变化的是时间。
以前他们中午在食堂碰面,他从来不迟到。建筑系馆到食堂走路七分钟,他总是提前两分钟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但九月的第二周开始,他迟到了。第一次迟了五分钟,第二次迟了十分钟,第三次他发消息说"今天中午有事,你自己吃"。
念白回了一个"好"。
然后是课。林知予有个朋友在建筑系,无意中提到"陆时霜最近老缺课,导师都点名了"。念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她没有问他。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问。"你为什么缺课"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遍,但每次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别的——"今天课多吗""最近忙不忙""设计做得怎么样了"。
他的回答永远是简短的、平静的、不带任何多余信息的。
"还行。"
"挺忙的。"
"在做。"
念白觉得他在用这些词砌一面墙。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砖,整整齐齐地码上去,把墙后面的东西挡得严严实实。
十月初,念白发现他在打工。
那天她去校门口的超市买颜料,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穿着店里的工作围裙,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往杯子里加配料。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天干。
念白站在玻璃窗外面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进去。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林知予从外面回来,看到她的样子,问怎么了。
"知予,"念白说,"时霜在奶茶店打工。"
林知予愣了一下。"打工?他不是有奖学金吗?"
"我不知道。"念白说,"他没跟我说过。"
林知予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你问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问?"
念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颜料还在,赭石和群青,干在指缝里。"我怕他说'没事'。"
林知予叹了口气。"念念,你们不是说好了吗?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说出来。"
"是他说好的,"念白的声音很轻,"但他没有说。"
"那你可以主动问啊。"
念白没有回答。她知道林知予说得对,但她做不到。她从小就是这样——别人不说,她就不问。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害怕。害怕问了之后得到一个她不想听到的答案,害怕追问会让对方觉得被逼迫,害怕自己的关心变成一种负担。
这是她的问题。她知道。
但知道和改变之间,隔着一道她翻不过去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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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是在这个时候开始频繁出现的。
念白不确定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从十月开始,她总能在各种场合遇到他。在食堂,他端着餐盘走过来,笑着说"苏同学,又是一个人吃饭?我坐这儿行吗"。在图书馆,他恰好坐在她附近,递过来一杯咖啡说"路过买的,多买了一杯"。在美院门口,他说"我来找建筑系的老师谈方案,顺路经过"。
每一次都有合理的理由,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自然。
念白不傻。她知道这些"恰好"和"顺路"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周衍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他不暧昧,不试探,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填补陆时霜越来越多的空白。
有一次周衍帮她把一箱画具从一楼搬到三楼的工作室。那箱画具很重,念白一个人搬不动,以前都是陆时霜帮她搬的。但那天陆时霜没有回她消息。
周衍搬完之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以后有重活叫我,别自己扛。"
念白说了声谢谢。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陆时霜没回消息,是因为他在医院。
他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癌,中期。
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念白发来的消息——"今天能帮我搬一下画具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他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如果回了"好",他就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出现在她面前,帮她搬画具,陪她吃饭,牵她的手散步。他做不到。他不确定自己能在她面前维持多久的平静,不确定自己的眼睛会不会泄露什么。
如果回了"不好意思今天有事",她会问什么事。然后他要么说谎,要么说实话。说谎他不愿意,说实话他不敢。
他不敢告诉她他父亲得了癌症。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因为太了解她。她会心疼,会担心,会想帮忙。但她帮不了。她是一个靠奖学金读书的美术生,她的母亲是一个中学老师,她们的生活已经够紧了。他不能把自己家的重量压到她身上。
他不能。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念白去建筑系馆找他。
她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电话打过去不是忙音就是无人接听。她终于忍不住了,决定直接去找他。
建筑系馆在傍晚的时候亮着灯,玻璃幕墙把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整栋楼像一个发光的盒子。念白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她在一楼的走廊里没有找到他。二楼的模型工作室也没有。她上到三楼,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间间亮着灯的教室和工作室,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她正准备下楼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声音。
从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的,很轻,但她听得出来。
她走过去,在楼梯间的拐角处停住了。
陆时霜站在楼梯平台上,旁边站着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念白没见过。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长发披在肩上,个子不高,看起来比念白大几岁。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在和陆时霜说什么。
念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楼梯间有回音,声音混在一起,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词——"检查""方案""费用"。
那个女生把文件袋递给陆时霜,他接过去,低头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对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表情很认真。
那个女生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就是这个动作。
一个很普通的、安慰性质的动作。但念白站在拐角处,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女生,在傍晚的楼梯间里,拍了拍她男朋友的手臂,而他没有躲开。
念白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陆时霜转过头,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抓包的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精心维护的建筑外墙突然被人看到了里面的钢筋。
"念白。"他叫她。
"我来找你,"念白说,声音很平,"你三天没回我消息。"
那个女生看了看陆时霜,又看了看念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对念白礼貌地笑了一下,说:"我先走了,陆同学,那些资料你看看,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然后她从念白身边走过,下楼去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念白看着陆时霜手里的文件袋。"她是谁?"
"一个朋友。"他说。
"什么朋友?"
"帮我查一些资料的朋友。"
念白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他把文件袋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什么资料?"念白问。
"学术上的,"他说,"和课题有关。"
念白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直直地看着她。他的视线落在她和他之间的某个虚空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她知道他在说谎。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谎,但她知道那不是学术资料。"检查""方案""费用"——这些词和学术没有关系。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害怕。害怕追问下去会得到一个让这段关系碎掉的答案。害怕那个女生不只是"朋友"。害怕他已经不想和她走那条栀子花开的路了。
"走吧,"她说,"去吃饭。"
他们并肩走出建筑系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银杏叶落了一地。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伸手去牵对方。
念白没有问。
陆时霜没有解释。
那个女生叫方晴,是陆时霜父亲主治医生的女儿,在江城一家医院做行政。陆时霜通过同乡找到她,请她帮忙了解肺癌中期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文件袋里装的是三家医院的治疗方案对比和大致费用清单。
最便宜的方案也要十五万。
陆时霜的银行卡里有两万三千块,是他攒了三年的奖学金和打工收入。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再挣十三万。
他没有告诉念白这些。
他也没有告诉念白,他已经决定放弃下个月的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那个竞赛他准备了半年,导师说他的方案有拿一等奖的实力。但参赛需要时间,而时间现在是他最买不起的东西。
他需要用那些时间去打工。
夜色里,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落满银杏叶的地面上。影子还是并排的,但中间多了一段空隙。
念白看了一眼那段空隙,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