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江城很冷。
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刀子一样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渗进骨头里的冷。空气里永远带着水汽,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都干不了,被子摸上去是潮的,连呼吸都觉得肺里灌满了冰水。
念白裹着最厚的羽绒服走在校园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陆时霜了。
不是完全没有联系。他还是会回消息,但频率从一天几条变成了一天一条,内容从完整的句子变成了"嗯""好""在忙"。像是一台正在关机的电脑,一个程序一个程序地关闭,屏幕上的光越来越暗。
念白试过主动找他。去建筑系馆,他不在。去图书馆,他不在。去旧书咖啡馆,他不在。她甚至去了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店员说他上周就辞了。
他辞了奶茶店的工作,但念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知予看不下去了。
"你就这么干等着?"她坐在念白对面,手里的奶茶已经凉了,"他不回消息你就不找了?"
"我找了,找不到。"
"那你问他啊,直接问,'陆时霜你到底怎么了',就这么简单。"
"我问过了。他说在忙。"
"在忙?忙什么?忙到连女朋友都不见?"林知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旁边桌的人看了过来,她压低声音,"念念,我跟你说实话。我有个朋友在建筑系,她说陆时霜这学期放弃了全国建筑设计竞赛。"
念白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个他准备了半年的竞赛,导师都说他能拿一等奖的那个。他放弃了。"
念白知道那个竞赛。陆时霜暑假的时候跟她提过,说那是建筑系最重要的比赛之一,拿了奖对保研和就业都有很大帮助。他当时的语气很平淡,但念白听得出来他很在意。
他放弃了。
"为什么?"念白问。
"不知道。他没跟任何人说原因。导师找他谈了两次,他都说'个人原因'。"
念白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杯子上的水珠。个人原因。又是这种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挡住了的话。
"还有,"林知予犹豫了一下,"我那个朋友说,他最近好像在校外打好几份工。白天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兼职,晚上去工地量房。"
念白的手指停了。
设计公司兼职。工地量房。加上之前的奶茶店。他在拼命挣钱。
为什么?
那天晚上,念白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他。不是发消息,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去他宿舍,面对面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她不能再等了。
晚上九点,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过了两分钟,他回:"你先回去,太晚了。"
念白没有回消息。她站在原地,把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她不打算走。
又过了五分钟,他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显然是匆忙套上的。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不是责备,但也不是惊喜。是一种疲惫的、勉强维持的平静。
"因为你不来找我。"念白说。
他沉默了一下。"最近确实很忙。"
"忙什么?"
"课题,还有一些兼职。"
"你放弃了竞赛。"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念白捕捉到了——他的眉心皱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像是一扇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又立刻被人从里面关上。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为什么放弃?"
"没时间准备了。"
"你准备了半年。"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开了,看着宿舍楼旁边的一棵光秃秃的树。
念白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的眼窝和颧骨下面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栋被掏空了内部的建筑——外墙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陆时霜,"她叫他的全名,"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你缺课,你打工,你放弃竞赛,你不回我消息,你不见我。"念白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还是沉默。
念白觉得自己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她不是一个会发脾气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安静的、温和的、不争不抢的。但此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燃烧,烧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你说过的,"她的声音哑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说出来。你说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暗,像是一间关了灯的房间。念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挣扎,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的痛苦。
"念白,"他说,声音很轻,"有些事,你帮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
"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你连让我知道的机会都不给我,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不够好?不够强?不够有钱?"念白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力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按掉了。但念白看到了屏幕上闪过的来电显示——"方晴"。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又打电话了。"念白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
陆时霜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她只是——"他停了一下,"在帮我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
念白等了十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冬天的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冷得刺骨。
他没有说。
"好,"念白点了一下头,把眼泪擦干净,"你不说,我不问了。"
她转身往回走。
"念白。"他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停。
"念白!"
她走得更快了。眼泪模糊了视线,路灯的光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她看不清路,但她不想停下来。她怕停下来就会回头,回头就会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脸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继续等,继续等一个他永远不会给她的答案。
她不想再等了。
她等了太久了。从小到大,她一直在等。等爸爸回来,等妈妈下班,等有人看懂她的画,等有人走进她那个"无人知晓的房间"。
他走进来了。他看懂了她的画,握住了她的手,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说出来"。
但现在他把门关上了。从里面锁死了。她站在门外,敲不开。
念白走出男生宿舍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完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建筑系馆的玻璃幕墙。灯还亮着,但她知道他不在里面。
她掏出手机,给林知予发了一条消息:"知予,来接我。男生宿舍楼下。"
林知予三分钟后就到了,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念白旁边坐下来,把纸巾递给她,然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念白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
"他不肯说。"念白说。
"我知道。"
"我问了,他不说。"
"我知道。"
"他说有些事我帮不了。"
林知予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念白睁开眼睛,看着远处建筑系馆的灯光。
"知予。"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知予叹了口气。"先回去睡觉。有些事情,睡一觉不一定能想明白,但至少不会在大冷天冻感冒。"
念白被她逗笑了一下,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她们站起来,往宿舍走。风很大,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念白回头看了一眼男生宿舍楼,五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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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时霜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方晴发来的消息:"陆同学,你爸的手术排到了下个月十五号。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会诊,方案已经定了。费用我帮你问了,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概十二万。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十二万。
他现在攒了五万八。还差六万二。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室友已经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他想起刚才念白站在楼下的样子。羽绒服裹得很紧,脸被冻得发红,眼睛里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不,他看得懂。是失望。是受伤。是"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他想告诉她。他想说"我爸得了肺癌,我在拼命挣手术费,方晴是帮我联系医院的人,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些话在他喉咙里堵了两个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之后呢?
她会心疼。她会哭。她会想帮忙。她会把自己的生活费省下来给他。她会去找她妈妈借钱。她会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只为了帮他分担一点点重量。
他不能让这些事情发生。
他宁可她误会,宁可她生气,宁可她恨他,也不能让她为他的事情受苦。
这是他的逻辑。一个从七岁就开始独自扛事的人的逻辑。一个习惯了在黑暗的房间里不开灯的人的逻辑。
他知道这个逻辑是错的。
但他改不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窗户吹得嘎嘎响。十二月的江城,冷得像一块铁。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念白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他想追上去。
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