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号,毕业展开幕。
念白早上六点就到了展厅。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林知予说毕业展要隆重一点,帮她挑了半个小时的衣服。她手指上的颜料终于洗干净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一个画了四年油画的人。
但她的手在抖。
展厅在美术学院的新楼一层,比两年前那个画廊大了三倍。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水泥地面,天花板上挂着轨道射灯,光线可以精确地打在每一幅画上。今年的毕业展规模很大,油画系、国画系、版画系、雕塑系的作品都在这里展出,整个展厅被分成了十几个区域。
念白的《白栀与霜》被放在展厅最中央的位置。
五幅画一字排开,每幅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射灯从上方打下来,把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画的旁边立着一块白色的展签:
*《白栀与霜》*
*布面油画,120×90cm×5*
*苏念白*
念白站在画前面,检查了最后一遍。画框是直的,灯光是对的,展签没有歪。一切都准备好了。
"紧张?"林知予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有一点。"念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别紧张,你的画是全场最好的。我昨天帮你布展的时候,隔壁国画系的老师路过看了一眼,站了五分钟才走。"
念白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林知予搂了搂她的肩膀,"今天好好享受,你值得。"
上午九点,展厅开门。
人很多。毕业展不只是学生和老师来看,还有校外的画廊老板、艺术媒体、收藏家,甚至有几个从北京上海专程飞过来的策展人。念白的导师提前帮她做了推荐,说"今年有一组作品值得看"。
念白没有站在自己的画旁边。她不喜欢那样,两年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她站在展厅的另一侧,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远远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的画前停留。
有人拍照,有人小声讨论,有人在展签前弯腰看了很久。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第四幅《雨和纸条》前面站了很长时间,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念白隐约听到他说"这组画我要"。
她没有在意。她在等一个人。
不,她没有在等。她告诉自己她没有在等。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展厅里的人来人往,和两年前一样。
但她的心跳比两年前快。
上午十点半,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念白的咖啡已经喝完了,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林知予中间来找过她一次,说有个策展人想见她,她说等一下。
十一点零三分。
她看到了他。
不是一眼认出来的。展厅里人太多了,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没有停留。但有一个人的走路方式让她的目光折了回去——不急不慢,步子很稳,每一幅画前都会停留,停留的时间不短也不长。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念白的手指收紧了,纸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瘦了。这是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他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脸颊的线条像是被刀削过,颧骨比以前突出。他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额前的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
他在人群中穿行,慢慢地往展厅中央走。
念白看着他,心跳声大到她觉得整个展厅都能听到。她想走过去,又想转身离开。她想叫他的名字,又怕自己的声音会抖。她站在柱子旁边,一动不动,就像两年前她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他一样。
他走到了《白栀与霜》前面。
他停住了。
念白看到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站在第一幅画《看画的人》前面,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和画里的那个背影重叠在一起——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安静。只是画里的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而他站在白色的射灯下。
他看了第一幅画很久,然后慢慢移到第二幅。
《两条线》。两本速写本,铅笔和画笔交叉放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铅笔上,停了几秒。
第三幅。《栀子》。步道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的,很长。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第四幅。《雨和纸条》。
他在这幅画前面停了最久。
念白从远处看着他,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继续看。
画面右半边的那张纸条,铅笔的笔压痕迹很清晰。他一定认出了那是他的字迹。他一定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留下的那张纸条被画进了一幅画里,被挂在展厅最中央的位置,被灯光照亮,被所有人看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移到了最后一幅。
《空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白色的窗帘,阳光,光斑。和两年前他在画廊里看到的那幅画几乎一样。但光斑里多了一盆栀子花。
他在这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念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不再蜷缩了,而是慢慢松开,手指伸直,像是放下了什么一直握着的东西。
他看完了五幅画。
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准确地落在了展厅另一侧的那根柱子旁边。
落在了她身上。
念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隔着半个展厅对视。周围的人还在走动,还在说话,还在拍照,但念白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眼睛——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平静,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他朝她走了一步。
念白转身,走向楼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他,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在展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她走得很快,裙摆在腿间翻飞,白色的布料在灰色的水泥墙之间像一只蝴蝶。
她推开天台的门。
六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明亮得让她眯了一下眼睛。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水泥地面和一圈不高的围栏。远处是整个校园的全景——红砖的美院教学楼,玻璃幕墙的建筑系馆,银杏树的绿荫,还有更远处的江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江边步道的方向,栀子花应该开了。
念白走到围栏边,双手撑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是他。
因为他的脚步声和两年前一样——不急不慢,很稳,每一步都很确定。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天台上很安静。六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浓郁的、甜蜜的、让人想哭的香气。
念白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
"念白。"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有一点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
念白闭上眼睛。
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栏杆上,被阳光晒得很快就干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她身后。
和两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