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夙。”
不知走了多久,百里长明终是叫住她。
“你能把手套摘下来吗?”
“为什么?”丹夙站在下方隔了一段距离的台阶上。
“只是好奇,”百里长明一点点走下去,“反正之后到了城里,你也是要吃东西的。那就算现在摘下来,也完全无所谓吧?”
“谁说吃东西一定要摘手套了?”
“你不是要吃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之类的吗?”百里长明不断找着理由,“总是要用到手的。”
“要是我不用呢?”
“筷子没手方便。”
“要是有人能直接把肉放到我的嘴里,不是才最方便吗?”丹夙转过了身,慢悠悠地向下踱步,“再说,万一我戴手套是为了遮掩什么带有童年创伤的伤痕什么的,你现在非要我摘给你看,岂不是正好碰到我的伤心处了?”
“真正有这种伤心处的人,会有这么无所谓的语气讲这些么?”
“说不定我只是看着无所谓呢?而且,我的秘密也不少的。”丹夙慢悠悠道,“你之前不是让我没事帮你打探下情报吗?就从你最关心的万劫魔宫开始好了。”
“你在岔开话题?”
丹夙回眸一笑。
“不听?”
“那当然是听的。”
百里长明走下来,从足以俯视丹夙的高处,走到了她的身边。
“现在可以说了?”
“万劫魔宫有四使,分别是风、林、火、山。你可知晓?”
“风使付禹,来去如风。林使幽影,是为杀手。火使血屠,癫狂残忍。山使戏师,善纵人心。”这些百里长明全都知道,不仅是因为之前的道听途说,更是因为不止一次着手调查,“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我想你也没有必要往下说了。”
“渊之子。”
“什么?”
“你没听说过吧?”丹夙眼含笑意,悠悠然道,“渊之子。”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要用具体的词去形容,应该只能说是怪物。他们虽然有着人的外形,身体的力量和恢复能力,却远超过一般人类。”
“你确定自己正在说的,不是玄剑之主?”
“当然不是,玄剑之主自有加护,而且每把玄剑都有权能,对于剑主来说完全可控。”
但……【渊之子】可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百里长明饶有兴趣地问。
他其实并不是很相信这番说辞,毕竟世上若真有这种人在,江湖上肯定早就都传开了。
然而没有,至少在丹夙提起之前,他从未听过。
尽管如此,百里长明也并不介意。
谁让丹夙总是懒洋洋的?
她在很多时候,对待很多事情的时候,都会显得漫不经心。
可在自己提起手套,她又提起新的话题的这个时候,百里长明竟然在丹夙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认真。
这算得上是反差吗?
百里长明不清楚。
但他知道,他很喜欢。
所以,即使丹夙说渊之子的存在就是诅咒。是不该诞生于这世界上的生命,百里长明也觉得完全没有什么。
毕竟,那肯定都是假的。
丹夙一定是没能真的打探到关于万劫魔宫的消息,又或者是她打探到了,但那也只是人云亦云般的事情。
这种感觉很奇妙。
百里长明原本迫切地想要找到万劫魔宫,可这种迫切,在他回到一念剑门,回到久别十年的门派,见到那些熟悉更陌生的人……
便是变得淡了一些。
而后,他选择闭关修行,提升剑法,在感受到自身不足,意识到还是需要切磋才能真有变化的时候,百里长明的内心,又跟着平静下去几分。
他起初并没有把丹夙当一回事。
仅仅是觉得能有个人练手,对自己来说是很省事的事情。
反正巫栖水现在也不在身边,少了他的聒噪,挺多时候还是挺无聊的。
百里长明停下脚步:“丹夙。”
“?”
“你觉得和我待在一块,有意思吗?”
丹夙的眼睛张大了。
百里长明觉得也是,虽然自己一直都在想事,没有过多去听她讲的事情,但在丹夙看来,大抵就跟突然被打断差不多吧?
“我觉得跟你讲话,挺有意思的。”他说,“待在一起也是。”
丹夙转过身去,抬头看他。
两人相差的台阶不多,但百里长明的个子本来就比她高,所以丹夙想要完整看到他的神情,就必须得略微仰头才行。
就在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
百里长明上前握住了丹夙的手,随即侧过了头。
山间寂静,风也舒服。
有的事需要用语言交谈,有的事却不需要。
而后。
百里城。
“……什么?”
城主府内,听完阿开的汇报,百里宁疏攥紧了手。
她早就觉得丹夙的出现不似寻常,且对她多有怀疑……
却不想,她竟然已经和百里长明成了这种关系。
若她是寻常之人,以这外门弟子的身份,恐怕百里寻鹤不会答应。
可若她身份有异……
百里宁疏感到一阵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
“让阿心回来,”百里宁疏道,“告诉他,回一念剑门。之后也都不必跟了。”
“这样……好吗?”阿开有些迟疑,“万劫魔宫那边……”
“当然不好。可我们又能改变什么?”百里宁疏心中郁结,却又压制自己,不发脾气,“事已至此,就算再跟下去也没有用。更别提,倘若你们跟踪他们的事情被发现,那我……”
后面的话,百里宁疏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阿开懂了,她行了个礼,无声退了下去。
百里宁疏竭力平复气息,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手一直抖。
“来了来了~巫家秘制乱炖!”巫栖水端着个放着大砂锅的托盘,从门外进来,“好吃的就得趁热吃才好吃……你怎么了?”
他看出百里宁疏情绪不对,愣了一下。
“……没什么。”百里宁疏习惯性地垂下眼眸,继而别开脸去,“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是我可以听的事情吗?”巫栖水放下托盘,顺势坐下,“还是,需要我动脑筋去猜猜看?”
“如果……你不想被一个人讨厌。但,可能你必须……去做一些一定会被讨厌的事情,才能在意义上为那个人摒除风险……那,你会怎么做?”
“我会选择去摒除风险。”
“为什么?”百里宁疏的声音,已经难以去维持平稳了,“你就不怕……会被更加讨厌……直到无可挽回?”
“如果我不想被一个人讨厌,那我一定喜欢这个人。”巫栖水看着百里宁疏,道,“而我喜欢的那个人,一定也最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