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结束了,结束了。
当我在意识的弥留之际时,我才看清楚我刚才干了什么。
或许是上天同情我受到的折磨,祂操控着我的身体,让从来就没有勇气的我,下意识地拔掉了维系我烂命的输氧管。
一阵巨大的恐惧,伴随着窒息的剧痛传来。维生设备发出尖锐的警报,混杂着纷乱的脚步声和各色人声,在我的朦胧意识中此起彼伏地回荡。
窒息的剧痛已经随着意识的朦胧而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消融于虚无中的温暖感。
恐惧感逐渐消散,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宁感弥漫开来。
医生和护士慌忙地陆续赶到,我的病床周围也逐渐围拢了一批看热闹的人。
我有点慌了。
我的意识在不断下坠,可一想到明天要面对父母、医护人员,以及所有那些注视着我的人们,一阵难以排遣的焦虑便紧紧扼住我的喉咙。
求求上天,让我死得快一点吧……
我没有勇气再来第二次,更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就这一次,让我尽快消融,彻底解脱吧。
医护人员驱散围观者,重新接上维生设备,用各种急救手法强制刺激我的呼吸。
我的肺似乎听见了灵魂深处的呐喊,对医护徒劳的施救始终无动于衷。
意识已经涣散成沙,最后残存的执念只剩逃离——逃开这群硬要将我从永眠中拖回的刽子手。
明明......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你们这些害怕被追责的东西!你们这些沉迷救人幻想的货色!到底有没有人真心为我此刻的心情考虑过?
可是我也再无力阻止他们的任何行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放任意识沉入虚无......
一种温暖的寂静漫上意识,像沉入深海,外界的一切声响渐渐褪成远处的回音,最终消融在黑暗的最底端。
——我竟还能思考。
如此清晰,如此冷静,如同浮在一个清醒的梦里。那些刺耳的医疗仪器警报、人体触碰的闷响、遥远的交谈……只需一念,便被静默吞噬殆尽。
……我真的死了吗?还是这仅是一场濒死的幻觉?
求你了,别是梦……
若醒来,又要忍受那永不散去的窒息感,忍受无止境的治疗和刀具的侵入,忍受那个逼我挤出微笑、假装感激的虚伪世界——
那祂就太残忍了。
我已经,彻底受够了。
——此刻,我是圆满的。
没有痛楚,没有焦虑,没有杂音。
只有……安宁。
在这样的圆满的混沌中,我的意识无法聚焦。我的思考变得不再是湍急的、指向具体的目标。它放缓了,变得模糊,像冬日呵出的暖气,弥散开来,失去了明确的轮廓路径。
那个时刻警觉的“我”那个评判、规划、分析、观察着外界一切的苟活着的“我”,逐渐淡出舞台。它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湿润广阔的沙滩供万物显露。
“我”早已分不清内外。我生命中的各种感官体验与脑海中飘荡的思绪、情绪、碎片般的记忆,不再泾渭分明。它们如同在一个巨大的调色盘中被随意搅拌混合,不再有清晰的地盘划分。
意识被转化为原始的感受素材流。不是逻辑链条,更像是万花筒里无序变换的色彩光影,或是无数频道同时播放却又混合在一起的沙沙白噪音。是一种弥漫的、温和的存在感嗡鸣。所有细微的思绪、感觉、知觉都在其中浮沉、交融。
意识本身,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不再觉得“我”是独立存在的个体,而是感受到自己是流动世界的一部分,是存在的洪流中的一环。我在病床上时时刻刻体验到的痛苦、焦虑、孤独,全部都已消融于圆满的大海之中。
自从我被病痛拴在病床上以来,我从没有像如今这样感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