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先活下去,这一次我会活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我用双手拍打了几下我的脸,鼓励自己要振作起来。
以前我在病床上,也习惯用这种方式激励自己,但是结果显而易见,没有任何意义。一次次面对病痛,一次次又绝望而归。每次都想着,这次不一样,这次不一样。但是每次得到的只有,恶化更进一步。
真是个不好的兆头。
想到这里,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种动作,还是不要再做了,感觉挺不舒服的。
走到厨房,检查了下水龙头,有水,第一眼看上去水还算干净,水流也不小。
这让我彻底松了一口气,起码我能活下去了。
刚才检查房间的时候匆匆忙忙地,没有停下来细细检查,现在我算是终于放下心来。
电也没问题,能稳定持续,甚至冰箱都正常开着,冰箱的微弱亮光在黑暗中照射着我的身体,照得惹人心烦。
我喜欢黑暗,就算是有电,我也从未想过去开灯。
冰箱里面有些罐头,他们就像是故意放在那里,就等着我去发现。
看了下罐头的日期,没问题。
这下吃喝,就都有了保障了。
关上冰箱后,屋子里的黑暗似乎更加深重。
是被冰箱的光反衬出的黑暗吗?
不是,
屋子外面透过的光确实更暗了。
我凑最近窗户,伸手想要打开看看。
不行,
我的手放上去用力拉,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真的是窗户吗?
压根没法透过窗户看到屋子外面。只有些微的光亮从不知道哪里的裂缝中渗出来,让我稍微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明明我刚被扔进这个屋子的时候,外面是白天,现在怎么这么黑?
这屋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是说,我又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我叹了口气,靠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离开了厨房。
屋子里的温度应该是越来越低了,而且外面的风好像也越来越大。
我明显感觉到身体因为频繁吹来的冷风而直打哆嗦。
果然,我是个白痴吗?为什么到现在还光着身子?是想要得感冒吗?
明明才刚拥有了顺畅的呼吸......
我硬着头皮走入了卧室,
轻微扫了一眼,找到了衣柜,衣柜旁边还有一面落地镜。
“额,镜子。”
我不禁小小地哀怨起来。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不喜欢照镜子,特别是初中进到病房以后,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浮肿,我压根就不想通过镜子看到我自己的姿态。
“不过就算没病,我也长相一般吧,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我自己突然没有来由地来上了一句。
“我记得初中班上有些女生挺喜欢照镜子的。”
“她们下课的时候喜欢用自带的小镜子照自己,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不过,那些男生,也爱在镜子前摆弄自己的头发,摆摆姿势,还挺有意思。”
“上完厕所后,他们喜欢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沉浸一会。”
脑子里的,关于镜子的画面,全是别人的,都是在初中时候。
没有一个画面是我自己照镜子的画面,不想要镜子上出现我自己的画面。
我避开了镜子,来到衣柜旁边,打开了衣柜。
衣柜并没有像是窗户一样被死死关紧。
不过那种不明的陈腐气味,在衣柜打开的一瞬间还是铺面而来。
这里面还有衣服吗?衣服都还能穿吗?
衣柜里面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东西。
我身体前倾,用力把手伸进去摸索,发现偌大的柜子里,就只有几件衣服,这几件衣服仅仅凭借触感,无法断定是什么衣服。
“还是开灯吧,哎”我放弃抵抗。
我走向这个房间最显眼的设施——灯的开关。
在这屋子里检查设施的时候,我基本上都是在绕着灯走路。
我不想要有光出现,不想要自己看清楚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我的身体早就彻底变了样子。
在被拖拽着的时候,我胸前的两坨赘肉,本来以为是幻觉的重叠......
我的下面也空落落的,这种感觉明显不对劲。
就算是在病床上,下半身经常有的些许麻木的状态,也和如今的感觉有微妙的差别......
我在屋子里瞎蹦跶的时候,胸前的波涛汹涌般的震感......
我一直想要无视,但现在终于到了无法无视它的时候吧。
开灯吧,开灯后,好好穿上衣服后,我再好好研究这副身体。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我的脸不变,身体却变成了奇怪的模样......
就像是执行某种仪式一样,我郑重其事地打开了灯的开关。
我本能般地闭上了眼睛,想要迎接第一波刺眼的光线,这种黑暗中的强光总是恶心的。
因为它总是让我想到医生用灯直直地照我眼睛的感觉,很粗暴,很无力。
可是我预想中的强光并没有来。
怎么了,是灯坏了吗?
我睁开眼睛抬头望着灯泡。
不,并不是。
灯泡在正常工作。
只不过光线较为昏暗,灯泡似乎只是在勉强工作,看着发光发得真费劲。
不过这种程度的光线,也足以照亮整个卧室。
卧室比我想象得要整洁许多,没有那么乱。
果然是有人打理过吗?
这种身处荒野的屋子里,有水有电,这本身就够可疑的吧?
不过要说可疑,这柜子里的衣服更可疑。
这零散的几件衣服,每个都破破烂烂地,尺寸不统一,甚至连款式的不统一。男款,女款的服饰都混杂在一起,这让我如何搭配?
不过对于病号服早就穿惯的我来说,只要这些布料能御寒就行,我也从来不是一个会打理自己的人。在只有一个人空间,你穿成什么样子,谁会在乎?
我随意挑选了几件和“自我感觉的身体“尺寸差不多的衣服,也不管款式,只要穿着保暖就行。
这衣服没有味道,我本以为我刚才打开柜子闻到的陈腐的气味,是衣服发霉的气味。
但很幸运的是,这衣服并没有受到影响。
当我用布料一股脑地把身体遮好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有勇气站到了镜子面前。
这镜子虽然灰蒙蒙的,但能照射出模糊的人影。
连身体和脸都看不清楚,这算是什么镜子?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照照镜子,结果是这样?”
我盯着这面镜子,很难说镜子里映射出的这个人形生物是我。
“真是恶心。”
“搞什么嘛,我自己搞得那么紧张。”
我没好声地对着自己抱怨。
毕竟上次我主动照镜子,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在医院的时候我也是坚决不让他们给我照镜子看。
现在,难得我下定决心,要冷静下来,好好面对自己的“异常”身体,你反倒是不让我看清楚。
你果然可恨。
我张开手,全身用力啪地一下,打到了镜面上。
我也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么蠢的事情。真要把玻璃打碎,要是身体划伤了,你在这被紧锁的屋子里,带着伤口找医疗用品吗?
但是我的手用力过猛,停不下来。
我害怕地立马从镜子面上把手缩回来。
还好镜子没有破碎。
不过这镜面的触感和预想的不一样,
我本来以为手会被碰得很痛。
但是这镜面给人一种很厚,很软,的塑料感。
就像是......
对,就像是有一层很厚的膜在镜子上面......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把手摸索到镜子的右上方,使劲一拽
整个镜子厚厚的膜被一下扯掉,镜面反射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人影。
一张完全不属于我的脸,一副完全不属于我的身体。
这幅身体并不是我想象中,害怕的“怪异”身体。
相反,它特别正常,甚至我可以说特别“美”。
这张脸,这个身体,在镜子里死死盯着我。
太美了,实在是......
我的脑子好像要融化了,整个意识都好像在和这样美融合。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哪,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想要和镜子里的她彻底融为一体。
我的灵魂,我的所有一切,所欲求的,正是这样的“美”。
我必须马上,将这种欠缺弥补,必须马上拯救我自己。
我猛地扑向前,似乎要把面前的存在吞掉。
我的脑子分不清上下左右,开始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混杂在一起,整个世界,我眼前的整个图像都开始扭曲,变形。
我和美在结合,我和整个世界在结合。
脑子里的杂乱声音,要把我撑爆。
我一边流泪,一边因恐惧而将四肢乱甩。
整个脑子在吃掉我。
整个世界在吃掉我。
所有人的杂音,化为令人窒息地粘稠痛苦,将我的所有的呼吸赌注。
我无法呼吸,我无法呼吸。
融化,太可怕了,不,不行,我不能融化。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握紧拳头,朝着镜子,朝着那副身体砸去。
巨大的肉体疼痛,终于让我从那粘腻的融合中找回了身体的边界。
脑子里那杂乱的声音骤然缩小,变成了普通的背景性的杂音。
我赶忙趁着这股疼痛的劲还在,又用拳头使劲砸向了,我早已瘫软的双腿。
不顾全身满身的汗,用手扒着地,头也不回地拖着双腿,爬着把自己挪出了卧室。
我躲在卧室门口的背光处,双腿发软,站不起来。
久久不能平静,大口,大口地揣着粗气。
我必须要关上灯,不能再去照镜子了。
镜子里那副完美的,富有神性的,极其美丽,又极其诡异的躯体,让我永生也忘记不掉。
它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一直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想忘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