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还在,频繁地大口呼吸让我有些缺氧。
但这种缺氧反倒把我从那种意识被融化的体验中拉了出来。
镜子里的人是我,应该是我,但却是一个女孩。我甚至到现在还不太确定,我是不是看错了。
虽然我或多或少有这样一种心理准备,但那种脑子完全被融化的感受,却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我究竟是人是鬼?这绝对不像是人类应该有的外貌。
我甚至看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感觉到一种疯狂在我脑子里生出来:想要占有她,想要完完全全地融化在她的身体和灵魂当中。
这肯定不是美,更别说是看到异性而产生的那种兴奋。这就是恐怖,完完全全无法直视的恐怖。
我感觉我现在连照镜子都不敢照了。
整个身体好像虚脱了一样,灵魂被她抽走了。这面镜子应该不是什么受诅咒的东西吧?
我一直以来都不相信这些封建迷信。那只能是一种幻觉,只是身体在一种应激状态下产生的一种幻觉而已。
我估计是死了太久,现在还在看走马灯;或者说,我压根就没死,我现在就是在做梦。
但我也不记得我是个女人吧?难道说,我活着的一切都只是我的梦吗?连我前世是男人的所有记忆,全都是一场梦吗?
真是越想越想不透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整个房间好像越来越冷了。
屋子里的灯一直开着,那面镜子就像一个怪物一样蛰伏在那里。我不敢回头看,也不敢爬起来去关一下灯。屋子越来越暗了,我的心也慢慢地凉下去了。
刚才那股兴致勃勃地庆祝新生的心气,现在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经过那种极度的兴奋后,剩下的就是一种纯粹的空虚。
让我再死一次吧。
如果它是走马灯,就让它走到底吧。我不想再看了,让我赶紧结束吧。如果它是真实的,那就让我再死一遍吧。这个世界,我已经不能用所谓的科学解释了;或者只能说,我已经放弃理解我自己,以及理解这个世界。
就让我在这屋子里慢慢地冻死吧。起码这一次我不是在病床上。
在我的回忆里,或者说是记忆里,我想到了小时候看到的那种纪录片。他们说,在冰雪中,临死前身体会发热。只要睡着了,就可以再也醒不了。
当时的我看着那种死亡,它给人一种安详的感觉。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想。明明是一场悲剧,明明在那种暴风雪的地方不能睡着。但我觉得他们睡得很舒服。而且如果死前身体暖暖的,那其实还挺舒服的吧?起码比我拔掉管子、在窒息中死舒服吧。
我感觉自己太离谱了。刚刚获得这样的新生,我就要放弃一切。我简直就是疯了。但是现在外面好冷。我身上的这套衣服就像没穿一样,好冷。感觉我现在就是处于暴风雪当中。我也会迎来我的温暖,我也会迎来我的安宁。
我不需要再去思考。
这只是在继续我的死亡,我只是在继续我的意志罢了。我的感官越来越消散,寒冷似乎成了唯一活着的存在,我似乎在完完全全地融化进寒冷这个存在当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屋子好像停止变冷了。我的意识还不够清醒,这是我唯一能够识别到的真正变化。
但死亡似乎并没有穿过我的身体。或者说,死亡正在到来,我却不能识别到。
身体越来越感觉到温暖。刚才的寒冷,我已经渐渐忘却。
我的感官越来越清晰。眼睛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微弱的火光,但我知道那只是我刚才没有关上的灯罢了。
这股温暖在我身体中越发成长,成长得似乎想要跃出来一样。
这股温暖越来越大。它逐渐从让人安详的存在,变成了让我觉得烦闷的存在。
我的胸口似乎在被这股温暖灼烧。它好像逐渐脱下了那层安宁的皮,露出了凶残的獠牙。
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热了。
我应激一般地站了起来,想要脱下衣服,这股热已经让我烦闷得快要将身体撑爆了。在慌乱中,我把手放在衣服上,但怎么也找不着能解开的纽扣。我甚至都忘记了我的衣服是怎么穿上去的了。我想要撕碎衣服,我想要扯烂衣服,但衣服就是不听使唤,在我手里抗拒、摆动。
我现在根本站不稳,身体摇摇晃晃的。我又睁不开眼了,整个脑子一团糟。我已经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了。
整个身体就像一个火球一样。我好像在屋子里摆动,好像有很多瓶瓶罐罐破碎的声音,又好像有很多桌椅板凳挪动、摔倒的声音。
我的整个身体也在不断地发出各种摔倒的闷响声。我已经分辨不清是什么声音了。眼睛压根儿都睁不开。身上好像有很多很多伤口,在慌乱中,它们好像在流血,但又好像已经被蒸发完了。整个皮肤被燥热所包裹,完全感受不到伤口的痛。又或者说,是伤口的痛和燥热的痛,我分辨不清楚。
我只听到微弱的破碎声、磕磕绊绊声。我不知道我在朝哪里走,分辨不清任何方向。我只知道我爬起来又跌倒,爬起来又跌倒。各种东西散乱。我只能一直爬起来,我不能被烧死。我得爬起来;或者说,我感觉我一旦停下来,就会被烧死。
我只想把一切撕碎。我身上的衣服好像已经被撕碎了,但我也分辨不清楚。我不知道我撕碎了没有?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无所谓了。就让这把火把我烧死吧。我永远是一个人,在这黑暗里头,在这火焰里头。
没有人能看到我的。我就是在这火焰里头。我会冲破一切的。让这个恶心的躯壳冲破掉,让这火焰把我最后一次的痛苦也冲破掉。
我开始疯了似的往前跑,无论撞上什么也不回头。我还是在房间里吗?不知道,我只感觉到我撞倒了很多东西。我只感觉到我想要毁掉周围的一切,边界。这个屋子已经无所谓了。
我身上好像没穿衣服,也无所谓了。反正我要燃烧掉一切,我要撕碎一切,我要把整个世界融化掉。我只需要往前跑,或者说是往外冲。至于哪里是内,哪里是外?我根本就不需要知道。
世界变得非常吵闹,又变得无比安静。整个世界就剩下那些渐行渐远的嘈杂的断裂声,以及仿佛燃烧一切后剩下的安宁的声音。我冲破了,冲破了,完全地冲破了。
我不知道感官在干什么,不知道外界是什么。但我无比无比地确信,我早已不在屋子内,周围不是屋子。我只知道我在跑,或者说,我在扩散。我的一切都在往外爆裂,往外冲刺,世界不会再成为我的阻碍。我的肉体同样也不会。
我感受到了好多类似于人手一样的触感。他们在抓挠我,他们在用他们的手扯住我,似乎想要阻止我。
果然好恶心,让我在这个时候回忆起了在医院的时候被胡乱推搡的感觉。人果然是最恶心的存在呀,在这种时候还要打扰我。
周围的手越来越多了,声音越来越嘈杂。本来火焰已经燃烧了一切,为什么还会有人的存在?本来我已经获得了安宁,本来燃烧已经让我丧失了一切触觉,为什么还会有触觉存在?这种恶心的回忆,让我仿佛一瞬间从幻觉中走出。周围的声音太嘈杂了,不光是手,甚至是人的躯体也在对着我、扑着我、冲着我。
简直就像在肉搏一样。我本该冲破一切,我本该燃烧一切,我本该获得安宁。可又被人给阻挡了,又被无数双手给阻挡了,又被活生生地阻挡了。
我就算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燃烧,仿佛那种彻底的崩裂已经一去不复返。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我的感知也越来越清晰。我似乎还能分辨出周围人是男是女?
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这个幻梦结束了,然后他告诉我周围是真人,而我赤身裸体着,被他们擒拿住。我恨不得一把火把他们所有人都烧光,顺便把我的灵魂也彻底净化。
当然没有灵魂这种东西。
周围的就是人,周围的不是幻觉。我自己才是沉浸于火焰幻觉的人。我出来了,我从屋子里出来了,然后我就被抓住了。他们是疯子,他们是人,但是他们是疯子。
我拼命地扭动着身体,但越是这样,他们抓得就越狠。周围那种喘息的声音和气息越来越清晰,我恨不得这把火烧得再大点。可惜,这火焰反倒在这个时候越来越熄灭。原来压根就没什么火焰,全是我自己的肉体在幻想吗?
在微弱的视力中,我扭着头,尽力地想要挣脱。我的身体是如此娇小又无力。周围的人,我根本就不敢回头看一眼。他们的力气好大好大。我感觉到越来越不妙了。
如果我现在真的是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副模样,如果我真的拥有那种诡异的美,那我感觉我会死在这里的。因为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这种疯狂,我居然能够有所共情。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我已经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