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蕊睡着了。
凯伦坐在她床边，看着那张小脸——瘦得颧骨微凸，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她的手还攥着他衣角，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记得三年前救过她。
但他的身体记得。
记得把她推出火海时，她轻得像一把干柴；
记得回头冲进火场时，有人在身后喊“别回去”；
记得那个声音后来被火焰吞没，再也没响起来。
“睡着了？”
艾莉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梦。
凯伦点头。
她走进来，在床沿蹲下，目光落在阿蕊左眼——那抹金色在睡梦中微微闪烁，像一盏忘了熄灭的小灯。
“雀说，她来这儿三天，一句话没说过。”艾莉娅顿了顿，“直到你出现。”
凯伦没说话。
“她等你三年。”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不记得她，她记得你。”
沉默。
月光漏进来，照在阿蕊脸上，也照在凯伦掌心——那里，暖金色符文正与远处地窟的巨石隐隐共鸣。
“我该走了。”凯伦忽然说。
艾莉娅一怔。
“什么？”
“我该走了。”他重复，声音平静却如磐石，“那些孩子在这儿安全。但我不该留下。”
“为什么？”
他看着阿蕊攥着他衣角的手。
“她等我三年，因为我能保护她。”
“你能。”
“不能。”他摇头，“灰石村烧起来时，我什么也做不了。如果那天我早一点发现巡逻队，如果——”
“如果那天你死了呢？”艾莉娅打断他，声音陡然锋利，“如果那天你冲出去，被教廷的人杀了——阿蕊等谁？”
凯伦喉头一哽。
“你救了她。”艾莉娅站起身，火光在她眼中跳动，“三年前你把她推出火海，三年后你带她到余晖谷。这就够了。”
“不够。”他低声说。
“那你要怎样？”她逼近一步，“留下来陪她长大？看她嫁人？然后呢？教廷不会停，议会不会停——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
凯伦抬眼看她。
火光在她瞳孔里燃烧，像两簇不肯熄的焰。
“你要我怎样？”他问。
艾莉娅盯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无奈，而是“你终于问了”的释然。
“我要你跟我走。”
“去找阿兹瑞尔，问他为何劈开双生之灵；弄清你体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然后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誓言：
“回来告诉他们——光不会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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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雀靠在墙上，听着屋内低语。
#02站在他身旁，如一棵沉默的老树。
“老师傅，”雀小声问，“他们要走？”
#02未答。
“那些孩子呢？阿蕊呢？”
长久沉默。
#02转身，望向月光下的余晖谷——树屋灯火已熄，只有萤虫壳在风中微光闪烁。
“三十年前，”他开口，声如枯叶，“有个人也这样问我：‘他们怎么办？’”
雀怔住。
“我说，让他们走。” #02的声音轻得像自语，“他们走了，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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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凯伦走出屋子。
阿蕊站在门外。
赤脚，洗得发白的小褂，左眼金光在晨雾中如星子浮沉。她看着他，不说话。
凯伦蹲下，与她平视。
“我要走了。”
阿蕊点头。
“不问我为什么？”
她摇头。
“因为你知道？”
她仍摇头。
忽然，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块琥珀色的糖，糖纸焦黑，边缘卷曲，像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遗物。
凯伦呼吸一滞。
这和他在枫落镇梦中看见的那块糖，一模一样。
“妈妈给的。”阿蕊声音很轻，“三年前。她说，等哥哥回来，给他吃。”
凯伦攥紧那块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阿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温柔又倔强，和火海中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哥哥要回来。”她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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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分，凯伦与艾莉娅踏上林间小路。
雀送至林缘。
“往北走三天，”他指向远山，“翻过那岭，就是教廷控制区。那边我不熟，你们小心。”
凯伦点头。
雀忽然笑：“那丫头喜欢你。”
“阿蕊？”
“嗯。我把糖给她，她藏了三天，就为了等你。”雀拍拍他肩，转身走，“酸死我了。”
走出几步，又停住。
“喂，”他没回头，“活着回来。那丫头只等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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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寂静。
两人并肩而行，足音轻踏落叶。
许久，艾莉娅问：“那块糖呢？”
凯伦按了按胸口。
“留着。”
“什么时候吃？”
“等她长大。”
艾莉娅侧头看他。晨光勾勒他轮廓，眼中血丝未退，却不再迷茫——那间空屋，终于点灯了。
“笑什么？”凯伦问。
她这才发觉自己嘴角上扬。
“没什么。”她继续前行，“就是觉得，你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我以前很讨厌？”
“废话。”她头也不回，“从天而降，失忆，话少，还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说讨不讨厌？”
“什么眼神？”
“就那种——”她想了想，“‘你是谁’的眼神。”
凯伦沉默一瞬。
“那时候，”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呢？”
他没回答。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掌心相贴，暖金符文与项链同频微震——像两颗心，终于找到彼此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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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巅，斗篷人放下望远镜。
“老师，他们离开了。”
风啸如诉。
苍老声音终起，轻如枯叶坠地：
“往哪个方向？”
“北边。”
“北边……”老人喃喃，“去我那儿的路。”
斗篷人一怔：“老师？”
老人未应。
他望向北方——群山连绵，云雾缭绕，是他守了三千年的地方，也是他欠了三千年债的地方。
“让他们来。”他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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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小径，阳光穿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
凯伦忽然停下。
“怎么了？”艾莉娅问。
他摊开掌心——暖金色符文正微微发光，一下，一下，如心跳，如呼唤。
他望向北方。
群山如海，云雾似梦。
那里，有人在等。
他握紧艾莉娅的手。
“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