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余晖谷的第五天,凯伦学会了看星星。
不是他自己想学——是艾莉娅逼的。
“往北走,要靠北极星。”她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记住了?”
凯伦点头。
“重复一遍。”
“最亮的那颗。”
“……”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五天,她教他辨方向、寻水源、看苔藓定南北——他学得快得不像失忆之人。
唯独记不住那颗星的名字。
“北极星。”她咬牙,“北方的极星。”
凯伦望着那点寒光,沉默两秒。
“它很亮。”他说。
艾莉娅放弃纠正。有些事,名字不重要,方向才重要。
她不知道的是,凯伦并非记不住——他只是觉得,那颗星不该叫这个名字。
应该叫别的什么。
但他想不起来。
---
正午,他们走出丘陵。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官道横贯东西,路边立着褪色路牌:
往东:自由城邦,一百二十里
艾莉娅脚步微滞。
“怎么了?”凯伦问。
“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三个月前,我就是从这条路逃出来的。”
凯伦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陪她望着那条尘土飞扬的旧路。
风卷起沙砾,打在两人衣摆上。
“走吧。”艾莉娅忽然迈步。
“往哪边?”
“往西。”她头也不回,“教廷在东边布了哨,我们绕。”
凯伦跟上,走了几步,忽然问:“那座城,你还会回去吗?”
艾莉娅脚步未停。
“会。”她说,“但不是现在。”
---
往西行半日,他们遇见一支商队。
十几辆马车,二十多名护卫,车上插着翡翠商团的旗——自由城邦老牌商会,以守信著称。车队行得慢,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吱呀声。
凯伦却皱眉。
“不对。”
“什么不对?”
“太静了。”他低声道,“二十几个护卫,不该这么安静。”
艾莉娅凝神细听。
确实。
无笑骂,无吆喝,连马蹄声都显得僵硬——像一支被抽去魂魄的队伍。
“有血腥味。”凯伦鼻翼微动,“很淡,但有。”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潜近。
---
走近才看清真相。
护卫们并未倒下,而是站着死去——身体倚靠彼此,如傀儡般僵直。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涎水,手臂以诡异角度扭曲。一个年轻护卫半边脸被啃噬,露出森白颧骨,却仍维持站立姿态。
“他们还活着吗?”艾莉娅声音发颤。
凯伦盯着那些人的眼睛。
“活着。”他说,“但比死还惨。”
车队中央,传来一声低沉的咀嚼声。
一头魔兽正低头啃食一具尸体。
形如巨牛,皮毛漆黑,背生倒刺。最骇人的是它额头——嵌着一块拇指大的晶石,泛着血红微光,一下,一下,如心跳。
“光灵结晶……”艾莉娅倒吸冷气,“教廷把那东西植进活体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魔兽的耳朵忽然一动。
它缓缓抬头。
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灌木丛。
那一瞬间,凯伦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除了**的疯狂,还有一丝极淡的、残存的——恐惧。
像是被困在深渊里的孩子,透过这双眼睛向外求救。
“跑!”凯伦一把拽起艾莉娅后撤。
魔兽四蹄蹬地,庞大身躯竟如离弦之箭扑来!
凯伦推开艾莉娅,就地翻滚。利爪撕开他左臂衣襟,三道血痕深可见骨。
“凯伦!”
“别过来!”他吼道,匕首出鞘。
魔兽转身再扑。
凯伦盯着它额间晶石——那一瞬,记忆如潮涌来:火海、哭喊、无数双异色瞳在黑暗中熄灭。还有阿蕊的脸,小石头的脸,灰石村那些孩子的脸。
他侧身避爪,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刺入晶石边缘。
不是蛮力,是知道——知道这块晶石的弱点,知道刺入的角度,知道这一击会让它解脱。
咔。
晶石裂开一道缝。
魔兽发出一声凄厉嘶鸣——那嘶鸣里,竟有一丝解脱的意味。
然后它轰然倒地,再也没动。
凯伦喘息着,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是那种感觉:身体比脑子更快。
可这一次,他隐约知道为什么。
他的身体,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
“它认得我。”他说。
“什么?”
“它扑来时,眼里不是杀意——是求救。”
艾莉娅怔住。
---
这时,一名护卫瘫倒在地,眼神恢复焦距,却空洞如深渊。
“救……救我……”他喃喃。
幸存者寥寥。
二十三名护卫,九死,十四如行尸;五名商人,三死,二残。唯一清醒的是二当家杜姓中年,蜷缩车底,浑身发抖。
“它……不是魔兽……”他牙齿打颤,“是人变的……”
“说清楚。”艾莉娅蹲下。
“三天前……我们捡到个孩子……左眼发光……想送去换赏钱……结果半夜……他就变成了这个……”
凯伦浑身一僵。
左眼发光。
影裔。
孩子。
“那孩子呢?”他声音冷如冰刃。
杜商人颤抖着指向魔兽尸体。
凯伦走向那具扭曲躯体。
蹲下,拨开血污——眉骨、下颌、左眼角一颗小小的痣。
他呼吸停滞。
小石头。
灰石村最小的孩子,总爱躲在阿蕊身后,怯生生叫他“哥哥”。最小的男孩被救出来时,还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异色瞳看他。
阿蕊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哥哥,他叫小石头。”阿蕊说,“他以后会叫你哥哥吗?”
凯伦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了。
小石头再也不会叫任何人哥哥了。
他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沉进了骨头里。
“你们捡到他时,”他一字一句问,“他身上有伤吗?”
“有……手臂有咬痕,像是……被野兽咬的。”
凯伦明白了。
教廷先在影裔孩童体内植入光灵结晶,再用改造魔兽咬伤——唾液激活结晶,完成人→魔兽的转化。
这不是意外。
是实验。
小石头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站起身,走向车队后方。
“你去哪儿?”艾莉娅追上。
“埋了剩下的孩子。”他说,“然后,去找那头咬他的魔兽。”
“它可能已经跑了!”
“我知道。”他脚步未停,“但它还会咬别的孩子。”
艾莉娅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直,却让人心疼。
她忽然快步上前,与他并肩。
“一起去。”她说。
---
夕阳西下,老槐树下垒起一座小坟。
无碑,无棺,只有几块青石围成圆圈。凯伦蹲在坟前良久,从怀里掏出那块琥珀色的糖——阿蕊给的,糖纸焦痕如泪。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放在坟前。
“你姐姐给的。”他说,“本来想等你长大再分着吃。”
风过,糖纸微微颤动。
艾莉娅站在他身后,眼眶发酸。
凯伦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
“走吧。”
“去哪?”
“找那头魔兽。”他顿了顿,“然后,去自由城邦。”
艾莉娅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眼中,那层迷茫已散,只剩一道清晰的方向。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孩子,变成这样。
“好。”她说,“一起去。”
---
两人身影融入暮色。
身后,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低吟一首送别的歌。
那块糖静静地躺在坟前,被余晖镀上暖金色——像一粒未燃尽的余烬。
小石头睡着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他吵醒。
远处,杜商人爬出车底,望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喃喃:
“他们……会回来的吧?”
风过,无人应答。
唯有官道上,车辙深深,指向自由城邦——
也指向更深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唯一的那点光。
---
远处山脊上,一只共生萤虫悄然飞过。
它振翅的频率很特殊——三短一长,像某种暗号。
萤虫飞向北方。
飞向那个苍老声音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