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走了一个月。
不是路远——是路上总有人需要他停下来。雪原上的村落,藏在山坳里的窝棚,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只是几块石头垒起来的栖身之所。每一个地方,都有左眼泛着微光的人。
他们在等。
不是等他。是等有人路过,告诉他们,往哪边走安全。
凯伦不会指路。他只会把自己带的干粮分一半,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他们:议会往东走了,自由城邦还能落脚,教廷的净世之阵还有两个月才会推到北边。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收拾东西,连夜上路。不信的人缩回窝棚里,把门堵得更严实。
凯伦没有劝。他只是继续走。
黄昏时分,他翻过一道山梁,看见了远处的灯火。
不是萤虫灯,是火把——很多火把,排成一条蜿蜒的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那是炎凰公国的边境哨所。
他站在山梁上,看了很久。掌心的符文温温地亮着,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心跳。
他迈步,往下走。
边境哨所不大,几间石头房子,一道木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士兵。他们穿着炎凰公国的制式皮甲,腰悬短刀,看见凯伦走过来,手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
凯伦停下。“过路的。”
士兵上下打量他。深灰色外套,袖口绣着炎凰纹章,但衣服旧了,靴底磨穿了,背上的包袱也只有拳头大。
“从哪来?”
“北边。”
“北边?”士兵的眉头皱起来,“北边现在不太平。”
“我知道。”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了屋子,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人像。他看看画像,又看看凯伦。
“你叫什么?”
“凯伦。”
士兵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他看了一眼,把纸收起来。
“进去吧。往南走三天,就到都城了。”
凯伦点头,正要走,士兵又叫住他。
“喂。”士兵犹豫了一下,“你认识炎凰家的小姐吗?”
凯伦停下。
“听说她回来了。带了一个孩子。”士兵压低声音,“有人看见她进城,抱着一个小孩,左眼会发光。”
凯伦的手微微攥紧。“她还好吗?”
士兵摇头。“不知道。公爵府的事,我们不敢打听。”他顿了顿,“但城里最近不太平。教廷的人来了好几趟了。”
凯伦沉默了一瞬。“谢谢。”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士兵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同伴说:“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像画像上那个人?”
同伴没回答,只是把火把举高了一点。
凯伦走了三天。路不难走,官道宽阔,每隔十里就有一个驿站。但他没有在驿站歇脚,只是买点干粮,继续赶路。
越往南走,人越多。商队、马车、行人,挤在官道上,嘈杂得像自由城邦的集市。他们谈论着粮价、天气、还有北边的战事。
没有人谈论公爵府的事。
凯伦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没有人注意他。他喜欢这样。
第三天黄昏,他看见了都城。
火山脚下,城墙灰白,城门口立着两棵老槐树。树很老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凯伦站在树下,看着城门。
门口有守卫,有行人,有商贩在叫卖。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知道,里面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都城比自由城邦安静。街道宽阔,房屋整齐,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衣着整洁,步履匆匆。
没有人看凯伦。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旅人,穿着旧外套,背着小包袱,走在异乡的街上。
他走了一阵,停下来。因为他不知道公爵府在哪。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停下来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他正准备找人问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炎凰家的人?”
凯伦回头。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穿着仆人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我是来找人的。”凯伦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找谁?”
“艾莉娅·冯·伊格尼斯。”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你是……”
“我叫凯伦。是她的随从。”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凯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跟我来。”
凯伦跟着他,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巷子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
“公爵府不在这边。”凯伦说。
老人没有回头。“我知道。但你现在不能去公爵府。”
“为什么?”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因为教廷的人在那里。他们在等一个人。”他看着凯伦,“等一个从北边来的、左眼会发光的男人。”
凯伦的手按上腰间的匕首。“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没有否认。“小姐走之前,留了话。她说,如果有一个从北边来的年轻人找我,就告诉他——”
他顿了顿。
“别来。她在外面等你。”
凯伦沉默。“她在哪?”
“城东,有一家酒馆。叫‘灰烬’。”老人说,“她每天晚上都在那里。”
凯伦点头,转身要走。
“年轻人。”老人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
“小姐她……”老人的声音有些哑,“她瘦了很多。她妈妈快不行了,她爸爸又不让她见。她只能每天站在窗户外边,隔着玻璃看。”
凯伦攥紧拳头。“她爸爸不让?”
老人摇头。“不是不让。是不敢。”他看着凯伦,“她妈妈被‘净化’过。发作的时候,不认识任何人。她怕伤了她。”
凯伦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老人走了,久到天黑了。然后他转身,往城东走。
城东比城北热闹。酒馆、旅店、赌场,招牌挤在一起,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花。凯伦走了一阵,在一条小巷的尽头,看见了那家酒馆。
“灰烬。”
招牌很旧,木头的,边角都磨圆了。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凯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但他只听见一个声音。
她的声音。
很轻,很淡,像在跟谁说话。他推开门。
酒馆里人不多。几张桌子,几个酒客,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娘。她看见凯伦,愣了一下,然后朝角落努了努嘴。
角落的桌子边,坐着一个人。
红发,深灰色的外套,袖口绣着炎凰纹章。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杯酒,没喝,只是看着。桌上的蜡烛快烧完了,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凯伦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抬头。“今天不营业了。改天再来。”
凯伦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披在肩上,遮住半边脸。她瘦了,下巴尖了,眼下有浅浅的青。
蜡烛又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又跳了一下,久到酒馆里的人走光了,久到老板娘把门关上了。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
“你来了。”她说。
凯伦点头。“我来了。”
她把酒杯推过来。“喝吗?”
凯伦摇头。她也不勉强,只是把杯子收回去,放在一边。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酒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袖口的纹章。
“还穿着呢。”她说。
凯伦低头看。那件外套,她送的。袖口的纹章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在。
“嗯。”他说。
她把手指收回去,低头看着桌面。“小蝶呢?”
“在议会。塞恩照顾她。”
她点点头。“她好吗?”
“好。学会写自己名字了。”
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给你写信了?”
凯伦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折得歪歪扭扭的,纸角都翘起来了。他推过去。
她展开,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姐姐,我等你和哥哥一起回来。”
她看了很久。久到凯伦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只是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她会回来的。”她说。
凯伦点头。“嗯。”
蜡烛灭了。酒馆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她手上,落在那块石头上。
她忽然站起来。“走吧。”
凯伦抬头。“去哪?”
她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蜡烛,点燃,转身往酒馆后面走。凯伦跟上去。
酒馆后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个酒桶,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她站在树下,背对着他。
“我妈妈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城墙的方向,“公爵府。最高的那座楼。她住在顶层。”
凯伦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城墙上,有一座高楼的轮廓,窗户亮着灯。
“我每天都来这里。”她说,“站一会儿,看看那盏灯。只要它还亮着,就说明她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凯伦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盏灯。“我小时候,她经常抱着我站在这里。她说,你看,那颗星星,就是我们家。后来我知道那不是星星,是灯。但我不在乎。”
她顿了顿。
“现在她不认识我了。我站在她面前,她都不认识我了。”
凯伦伸出手,握住她的。她没有挣开。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
凯伦站在树下,握着她的手,看着那盏灯。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并排着。
很久很久,她才抬起头。
“走吧。”她说,“明天再来。”
她转身,往酒馆里走。凯伦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凯伦。”
“嗯。”
“谢谢你来了。”
凯伦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我答应过你。”他说。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
她推开门,走进酒馆。
凯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转身,走进院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盏灯。它还在亮着。
他伸出手,碰了碰怀里的糖——小蝶给的,给姐姐的妈妈吃的。
他还没有给她。因为他知道,还不是时候。但快了。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移了位置,久到那盏灯灭了。然后他转身,走进酒馆。
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指了指楼上。“左边第二间。她给你留的。”
凯伦点头,往楼上走。走到一半,他停下。“她每天都去那棵树下吗?”
老板娘的手顿了一下。“每天都去。不管下雨下雪。”她看着凯伦,“她等了很久。”
凯伦没有回答。他继续往楼上走。
楼梯尽头,左边第二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他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这是院子的钥匙。你想去的时候,自己去。”
凯伦把钥匙握在手心。它很小,很轻,但他知道,它很重。因为那是她妈妈的方向。那是她每天都要去看的方向。那是她等了三个月、等来他一起看的方向。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城墙上的高楼,灯已经灭了。但明天,它还会亮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掌心的符文温温地亮着,像一颗心跳,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颗,在隔壁房间里,正为他搏动。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然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枚温温亮亮的符文上。
明天,他要陪她去看那盏灯。明天,他要把那颗糖交给她。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只想躺在这里,知道她在隔壁。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