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凯伦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掌心的符文温温地亮着,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手腕。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木板很旧,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白。
隔壁很安静。
他听了一会儿。没有翻身的声音,没有脚步声,连呼吸都听不见。但他知道她醒着。因为她醒着的时候,符文会亮。不是那种灼烫的、需要他做什么的亮,是温的,像在说:我在这里。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城墙上的高楼还亮着灯。昨晚灭过,现在又亮了。像一颗不会下山的星。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他走过去,拉开门。
艾莉娅站在门口。她已经穿戴整齐,红发扎起来,露出脖颈。外套是新的,深灰色,袖口绣着炎凰纹章——和他的那件一样。
“走吧。”她说。
凯伦点头。他拿起桌上的钥匙,跟在她身后。
天还没亮透。街道上没有人,只有晨雾和风。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走过很多遍。
他们穿过窄巷,穿过空无一人的集市,穿过那道凯伦昨天走过的城门。守卫换了人,但看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扫一眼,然后移开,像在看两个不该被记住的人。
城外,那两棵老槐树还站在晨雾里。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是昨天那个老人。
他看见他们,站起来。
“小姐。”他说,声音很轻。
艾莉娅点头。“他醒了吗?”
老人摇头。“夫人昨晚又闹了一夜。公爵大人守到天亮,刚睡下。”
艾莉娅的手微微攥紧。凯伦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但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凯伦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枯叶在石板上沙沙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以前喜欢坐在这里。”艾莉娅忽然说。她指着树下那块石头,“我小时候,她经常抱着我坐在这里。她指着那扇窗户说,你看,那是我们家。”
凯伦看着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
艾莉娅也看见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要往前走,但脚没有动。
“后来她不认我了。”她说,声音很平,“我站在她面前,她都不认我。”
凯伦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又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在等什么。
艾莉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螺旋符文。凯伦刻的那块。
她把它握在手心,握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放在树根旁边。
“下次来拿。”她说。
她站起来,转身往城里走。凯伦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在扫地,但眼睛看着那扇窗户。窗帘还在动。像有人在看他们。
凯伦转回头,跟上她。
回到酒馆时,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她放下抹布。
“吃早饭吗?”
艾莉娅摇头。“不饿。”
老板娘看看她,又看看凯伦。“那年轻人呢?”
凯伦想了想。“吃。”
老板娘笑了。“行,等着。”
她转身进了厨房。艾莉娅看了凯伦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凯伦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桌边,等着。她也在他旁边坐下。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很香。
她忽然说:“我小时候,她每天早上都给我煎蛋。她煎的蛋不好吃,总是糊的。但我每次都吃完。”
凯伦看着她。“好吃吗?”
她想了想。“不难吃。”
凯伦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你笑什么?”
“没有。”
“有。”
“没有。”
她瞪着他,瞪了两秒,然后也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老板娘端着盘子出来。两个煎蛋,两片面包,一碗热汤。
“吃吧。”她说。
艾莉娅拿起叉子,戳了戳蛋。边缘有点焦,蛋黄流出来,淌在盘子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糊了。”她说。
但她没有放下叉子。
凯伦也吃了一口。确实糊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吃完了。
上午,艾莉娅带他逛了都城。
城北有集市,比自由城邦的小,但更安静。卖菜的、卖布的、卖旧书的,各自坐在摊子后面,不吆喝,有人来了就抬头看一眼。
艾莉娅走得很慢,像在消磨时间。她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翻了翻,没有买。又在一个布摊前停下,摸了摸料子,也没有买。
凯伦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来买东西的。她只是不想回去。不想回酒馆,不想回那个小院子,不想站在树下看着那扇拉上窗帘的窗户。
她走了一阵,停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她忽然问。
凯伦看她。“没有。”
“我连自己妈妈都见不到。”
“不是你的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但有时候知道也没用。”
凯伦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边,陪她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间,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靠着彼此,勉强站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走吧。回去。”
他们往回走。走到酒馆门口时,一个穿着仆人衣服的年轻人拦住他们。
“小姐。”他气喘吁吁,像是跑来的,“夫人醒了。她想见你。”
艾莉娅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认得我?”
仆人犹豫了一下。“不认得。但她在喊你的名字。一直喊。”
艾莉娅转身就往公爵府跑。凯伦跟在后面。
他们跑过窄巷,跑过集市,跑过城门。守卫没有拦,只是看着他们跑过去。
公爵府在城中央。灰白色的高墙,铁门,门口站着两个卫兵。他们看见艾莉娅,没有拦,但其中一个往里面跑,像是去通报。
艾莉娅没有等。她推开门,冲进去。
凯伦跟在后面。
公爵府很大。庭院、喷泉、长廊,比自由城邦的旅团驻地大十倍,比议会的地下洞窟亮一百倍。但没有人。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艾莉娅跑上楼梯,跑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凯伦跟在后面,数着门。一扇、两扇、三扇……第七扇,她停下。
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卧室,很大,但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灯在床头亮着。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得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捧雪。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
艾莉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妈妈。”她轻声喊。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艾莉娅往前走了一步。“妈妈。”
还是没有反应。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艾莉娅又走了一步。走到床边,蹲下来。
“妈妈,我来了。”
床上的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曾经很亮,像火焰。现在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艾莉娅,看了很久。
“艾莉娅?”她问。
艾莉娅的眼泪掉下来。“是我。”
她伸出手,想握住母亲的手。但那只手缩回去了。
“别碰我。”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会伤你。”
艾莉娅的手悬在半空。“不会的。”
“会的。”母亲闭上眼睛,“我伤过他。好几次。他不让我见你,是因为怕我伤你。”
艾莉娅没有收回手。她只是悬在那里,等着。
母亲又睁开眼,看着她。
“你长大了。”她说。
艾莉娅点头。“嗯。”
“他呢?”母亲问,“你找到他了吗?”
艾莉娅愣了一下。“谁?”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门口。
凯伦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凯伦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
“你来了。”她说。
凯伦走过去,站在艾莉娅身边。
母亲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像。”她说,“真像。”
凯伦不知道她说什么。但她已经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艾莉娅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只是睡着。
凯伦站在她们身边,看着那盏灯。灯芯很短了,油也很浅。但它还亮着。
他想起小蝶的话:给姐姐的妈妈吃。吃了就不疼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糖。琥珀色的糖纸裹着微光。
他放在床头。放在那盏灯旁边。
灯跳了一下。像在说: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着艾莉娅握着她妈妈的手,看着窗外,太阳升起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头,落在那颗糖上。琥珀色的糖纸泛着微光,和那盏灯的光,融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