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学院没有围墙。
这是它和自由城邦唯一相似的地方。校训石碑立在入口两侧，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两行字：“血不赋贵，行方显荣。”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艾莉娅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凯伦站在她身边。他们走了三天，从炎凰公国一路往东，穿过麦田、河流、村庄，终于到了这里。她的包袱比出发时轻了——那些带不走的东西，都留在了都城。但那盏灯还在，那封信还在，那颗糖还在。
她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信，不是糖，是一页纸。纸边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是学者梅尔顿的笔迹：
“圣光学院·第七分区。适任者名单·第七代。容器#07档案存放处。”
凯伦看着那页纸。“这是……”
“学者笔记里的。”艾莉娅说，“他走的时候留下的。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她顿了顿，“现在我懂了。”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走吧。”
他们走进学院。
学院比想象的大。教学楼、图书馆、训练场，一座连着一座，灰白色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意。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穿着考究的礼服，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们走在一起，说话，笑，偶尔有人看凯伦一眼——不是因为他的衣服旧，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学生，不像随从，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凯伦。”艾莉娅低声叫他。
他收回目光。“嗯。”
“别绷着。”
他试着放松，但手还是按在腰间。那里没有匕首，只有空空的衣摆。但他按着，像在确认什么。
艾莉娅没有再说。她只是走在他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报名处在教学楼一楼。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面前摊着厚厚的名册。她抬头看了艾莉娅一眼，又看了凯伦一眼。
“姓名？”
“艾莉娅·冯·伊格尼斯。”
笔停了一下。女人抬起头，重新打量她。“炎凰家的？”
“嗯。”
女人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笔。“交换生，对吧？你的宿舍在贵族区，东翼三楼，房间号刻在钥匙上。”她递过来一把钥匙，铜的，很沉。
艾莉娅接过来。“他呢？”
女人看向凯伦。“随从？”
“嗯。”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把钥匙，铁的，很轻。“平民宿舍，西区，两人间。房间号也在上面。”她把钥匙推过来。
凯伦接过来，收好。女人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学院提倡平等。但有些事，不是一块石碑能改的。”
艾莉娅没有说话。她转身，往门口走。凯伦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女人叫住她。
“小姐。”
艾莉娅停下。
“你母亲……她还好吗？”
艾莉娅的手微微攥紧。“她走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年轻的时候，也想来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她想来学炼金术。但她父亲不让。”
艾莉娅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出去。凯伦跟在后面。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图书馆、训练场。
“她说，她想来看看。”艾莉娅轻声说，“没来成。”
凯伦站在她身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走吧，先安顿下来。”
他们穿过教学区，穿过图书馆，穿过训练场。训练场上有人在练剑，木剑相击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凯伦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平民宿舍在学院西边，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开着，走廊里有人走动，看见他们，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没有。
房间在二楼，两人间。床很窄，桌子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凯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还行。”他说。
艾莉娅站在他身后。“比铁门那边好。”
凯伦回头看她。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走吧，去看看我的。”
贵族宿舍在东边，隔着一个广场。楼更高，窗户更大，门口有花坛，种着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很热闹。艾莉娅的房間在三楼，独立一间，窗户外边是花园。
她推开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比你那边大。”她说。
凯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以后别站在门口。”
凯伦愣了一下。
“进来。”她说。
他走进去。房间确实大，床也大，桌子也大，窗台上还放着一盆花。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盆花。花很小，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这是什么花？”他问。
“不知道。”她走过来，看着那盆花，“可能是谁留下的。”
她把花挪到窗台角上，放下包袱。包袱不大，只有几样东西：那盏灯，那封信，那本书，那颗糖。
她把灯拿出来，放在床头。
灯没有亮。灯芯很短，油也快干了。但她还是放在那里。
“晚上再点。”她说。
凯伦点头。
楼下传来钟声，三下。该去食堂了。她站起来，拿起钥匙。“走吧，吃饭去。”
他们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穿过广场。广场上有学生来来往往，有人去食堂，有人回宿舍，有人在树下聊天。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你是新来的交换生？”她看着艾莉娅，眼睛亮亮的。
艾莉娅点头。
“我叫洛琪！”女孩把纸包递过来，“给你，食堂的烤面包，趁热吃。”
艾莉娅接过来，面包还是温的。“谢谢。”
洛琪笑了。“不客气！你住哪个楼？”
“东翼。”
“我也住东翼！三楼！”
“我也是三楼。”
洛琪的眼睛更亮了。“那我们就是邻居了！”她看向凯伦，“这是你的随从？”
“嗯。”
洛琪打量了凯伦一眼。“他好酷。”她压低声音，但凯伦听见了。艾莉娅也听见了。
“他是我的随从。”艾莉娅说。
洛琪眨眨眼。“我知道啊。我又没说不是。”她笑了，“走吧，食堂在这边。”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马尾一甩一甩的。艾莉娅跟在后面，凯伦跟在艾莉娅后面。走出几步，艾莉娅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你笑什么？”
凯伦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笑。“没有。”
“有。”
“没有。”
她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走吧。”
她转回头，继续走。凯伦跟在后面。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并排着。洛琪在前面回过头，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俩走得好慢！快点！”
她招手。艾莉娅加快脚步。凯伦也加快脚步。他们走进食堂，走进人群里，走进那些等着他们的人中间。
身后，那盏灯还放在床头。没有点，但它在那里。像一颗还没有亮起来的星，等着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