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三天。
不是路远,是艾莉娅走得不快。她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都城早就看不见了,那两棵老槐树也看不见了。但她还是回头。
凯伦没有催她。他走在她身边,她停他就停,她走他就走。
第一天,他们经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茬子,光秃秃的,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艾莉娅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小时候,她带我来过这里。”她说,“麦子熟的时候,金黄色的,风一吹,像海浪。”
凯伦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光秃秃的麦田。
“她说,麦子割了还会长。明年这个时候,又是金黄色的。”
她顿了顿。
“她说,人也是这样。走了,还会回来。”
凯伦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他们经过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艾莉娅在河边停下,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凉。”她说。
凯伦站在她身边。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站起来。
“小时候,她带我来这里捉鱼。我一条也没捉到,她捉了好多。她说,你太急了。鱼要等。”
她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她等了很久。”她轻声说。
凯伦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经过一座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艾莉娅站在村口,没有进去。
“饿吗?”凯伦问。
她摇头。“不饿。”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炊烟,看了很久。
“她以前说,炊烟是家的记号。看见炊烟,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她顿了顿。
“现在没人等我了。”
凯伦看着她。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炊烟。
“有人等你。”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小蝶在等你。”他说,“我也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走吧。”她说,“别让她们等太久。”
她转身,继续走。凯伦跟在后面。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在一棵大树下休息。树很大,枝叶茂密,挡住了月光。艾莉娅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你睡吧。”凯伦说,“我看着。”
她摇头。“不睡。”
“为什么?”
“怕做噩梦。”
凯伦看着她。她没有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你陪我说话。”她说。
“说什么?”
“随便。”
凯伦想了想。“小蝶学会用影能点灯了。”
她睁开眼。“真的?”
“嗯。塞恩写信说的。”
她笑了。“她真厉害。”
“嗯。”
“她长高了吗?”
“长了。塞恩说,她长了一指。”
“一指。”她比了比,“这么多?”
“嗯。”
她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等她回来,我要给她做件新衣服。红色的,和她眼睛一样的颜色。”
凯伦看着她。“好。”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凯伦。”
“嗯。”
“你怕吗?”
凯伦想了想。“怕过。”
“怕什么?”
“怕护不住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现在呢?”
凯伦想了想。“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你不需要我护。”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本能。”
她笑出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走吧。”她站起来,“不累了。”
凯伦跟着站起来。他们继续走。
月亮很圆,光落在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他们走在河里,脚下一步一步,踩碎了月光。
她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
“凯伦。”
“嗯。”
“那颗糖,我没吃。”
凯伦看她。她从怀里掏出那颗糖——守卫给的那颗,琥珀色的糖纸裹着微光。
“你帮我拿着。”
她把糖递给他。凯伦接过来,收进怀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两颗糖并排躺着,琥珀色的光融在一起,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她看着他把糖收好,然后继续走。
“我会吃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凯伦没有说话。她走了一阵,又开口。
“你知道吗,她以前说,糖要留到最甜的时候吃。”
“什么时候最甜?”
“等的时候。”她笑了,“她说,等的时候最甜。”
凯伦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那盏灯。
“那你在等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
月亮移到了树梢后面,星星也暗了。天快亮了。远处,山脚下,有灯火。不是一盏,是一片。
“那是哪里?”她问。
凯伦看了看。“自由城邦。”
她愣了一下。“我们走了这么远?”
“嗯。”
她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她以前说,自由城邦没有城墙,谁都能来,谁都能走。她说,那里的人,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眼睛。只看你能不能站起来。”
她顿了顿。
“她说,她想去看看。”
凯伦看着她。“你没去过?”
“去过。但不是和她。”她低下头,“她病了以后,就再也没出过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
“走吧。绕过它。”
凯伦看她。“不进去?”
她摇头。“不进去。下次带她来。”
她继续走。凯伦跟在后面。
天亮的时候,他们翻过一座山。山不高,但能看见很远。远处,有座城,灰白色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光。
“那是哪?”凯伦问。
“圣光学院。”她说,“我们到了。”
她站在山顶,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母亲写的,给我的女儿。
她打开,看了最后一遍。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艾莉娅,去做你想做的事。别怕。灯在。”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她转身,看着凯伦。
“走吧。”
她走下坡。凯伦跟在后面。
太阳升起来了,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直。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凯伦跟在她身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她没有挣开。
他们走向那座城,走向那扇门,走向那些等着他们的人。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很小,很弱。但它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