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河高校入学日

作者:刹那抓住未来AU 更新时间:2026/2/13 1:16:36 字数:4449

四月七日。神河高校入学式。

我站在校门口,盯着那块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校名牌,脑子里其实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情。一定要说有的话,大概是在确认自己确实站在这里,而不是某个漫长的梦境中途。

这所学校去年偏差值七十一,我的模拟考成绩离这个数字差了整整十二分。志愿表是班主任帮我填的,他把那张纸递过来的时候说,这里有个补录名额,试试又不吃亏。我当时没有问为什么会有补录名额,他也没有解释。现在我知道了。

“相乐悠斗同学。”

身后传来声音。不是很大,但周围三米内原本在小声交谈的几个女生忽然都不说话了,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是条件反射。

我转过身。

私立神河高校学生会长,橘千寻,二年级。资料上写着她父亲是集团理事长,资料上没写的是,她说话的时候不需要提高音量,所有人自然会安静下来等下文。

“入学手续已办妥。宿舍钥匙、学生证、校规特别附录——请确认。”

她从制服内袋取出一只信封,双手递过来。信封是淡米色的,边角没有折痕,托在她掌心里的角度像是被尺子量过。

我也双手接过。指尖碰到信封边缘的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大概只有被碰到的人才能察觉的程度。她很快把手收回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零点几秒的颤抖从来没有发生过。

信封里有一把钥匙、一张学生证,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神河高校特别校规·相乐悠斗适用版本》。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本校不承认任何形式的男女交往。

第二条:违反前款者,特待生身份即刻撤销,退学处理。

第三条至第八十七条:略。

她把一支钢笔递过来。深蓝色的笔身,笔帽上刻着一个姓氏,不是橘。我接过来签了名,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正式封印。

她把册子收回信封,对折,收进那只从不离身的牛皮纸文件夹。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那一句。

“欢迎来到神河高校。”

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三米内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那几位一直用余光扫射的女生终于敢呼吸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字迹不是她的,是更旧的,墨迹已经渗进纸纤维里的那种旧。上面写着「がんばって」。

加油。

我没有问这是第几期生留下的。也没有问橘千寻为什么手在发抖。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

入学式在体育馆举行。

挑高十二米,全馆中央空调,音响设备比我住的那区市民会馆还高级。新生按班级列队,一年级C组的位置在靠左的区域,我跟着人群移动,尽量不撞到任何人,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显眼。

我站在最后一排靠墙。不是我自己选的,是那里刚好空着。没有人愿意站在最边上,于是我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视野倒是确实很好,整个体育馆尽收眼底。

主席台上校长在致辞,具体说了什么我没有认真听。我还在想口袋里那把钥匙,想那个写着「がんばって」的旧字迹,想橘千寻把钢笔递过来时指尖那一瞬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站错了。”

旁边有人说话。

我转过头。同款制服,但领结系法不一样,比周围女生松了至少两公分,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像是不耐烦的时候随手一系。她看着正前方的主席台,没有看我,刚才那句话好像不是她说的一样。

“什么?”

“你站错了。”她重复了一遍,语速很快,像是想把这句话尽快说完。“最后一排靠墙是最佳位置,背靠实体,视野开阔,死角最少。但你不能站在那里,空调出风口在你头顶上方,今天室外温度十四度,体育馆开的是全馆恒温,气流往下走,你站满二十分钟外套就会凉透。”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空调出风口确实在我正上方。

“……你怎么知道?”

“入学指南第四十三页,设施配置说明。”她说,“我只是刚好记住了。”

然后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三分之一。

我没有动。她也没有催。

过了大约五秒,我挪了过去。

主席台上校长还在致辞。我们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我看见她的耳廓边缘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空调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入学式结束后所有人回教室领教材。一年C组的教室在四楼最角,后门常年锁着,唯一出入口在前,我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课桌上贴着的名条已经印好了名字:相乐悠斗。

我坐下,把书包挂好,转头看向窗外。四月的樱花正在落,风吹过时整片整片地往下坠,像下雪。

“喂。”

邻座的声音。

我转过头。刚才那个在体育馆说“你站错了”的女生正坐在我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桌角,然后又把纸巾收回去,换成一颗糖。

柠檬味的。

“干嘛。”

她没回答。她把糖往我这边推了零点五公分,然后低头翻开刚发的新教材,开始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不知道是在找什么还是在假装很忙。

“那个,”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翻教材的手停了一下。

“……佐佐木。佐佐木穗乃香。”

“谢谢你刚才告诉我空调的事。”

“不用谢。”

她继续翻教材。我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节课那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颗糖你吃了吗。”

“……还没有。”

“哦。”

她把教材又翻过一页。我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

“放着会化。”她说。

“那我等会吃。”

“嗯。”

午休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一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食堂,二是我还不知道食堂在哪里。我坐在座位上,把那颗柠檬糖拆开吃了,酸味从舌尖蔓延到两颊,窗外樱花还在落。

佐佐木穗乃香也没有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三角饭团,昆布口味的。她把包装拆开,咬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中午吃什么。”

“还没想好。”

她没说话。她又咬了一口饭团,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个饭团,放在我桌上。

“多买了。”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为什么给我。”

她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向窗户,继续吃她的饭团。窗玻璃上隐隐映出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我把那个饭团吃了。海苔有点软了,但昆布的味道很扎实。

下午是校内见学,自由活动。新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被学姐领着参观校舍,我一个人在教学楼之间走,没有特别的目的地。西区有弓道部的练习场,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没有人出来,我就走了。东区有一栋老旧的木造校舍,门开着一条缝,二楼的窗户有个人影,隔着很远看着我,手里好像在翻什么资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走了。

南区传来大提琴的声音,隔着吸音建材闷闷的,像沉在水底。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七分钟,琴声没有断过,她不知道有人在听。

傍晚的时候我回到E栋。E栋是清心寮的老教职工宿舍楼,现在只住着我一个人。管理员室在A栋,老太太看了我的学生证一眼,没有多问什么,递给我一把钥匙。

“E栋一〇一室。浴室二十三点前热水,垃圾周一、周四早上收。”

她顿了顿。

“……三楼以上热水要等六点四十分以后才有。”

“好的。”

“洗衣房在地下一层,通道门别乱开。”

“好的。”

她没有再说别的。我也没有再问。

E栋一〇一室的门上贴着前任住户的名条,被撕掉了,只剩残胶。我开门进去,六叠的和室,一体式厨卫,冰箱是老式双门,制冰盒卡在冷冻室第二格。我把制冰盒抽出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透明胶带固定,胶带已经泛黄。

「周三会有补给。不用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哪个人写下的。

我把制冰盒塞回去。冰箱嗡嗡响起来,像在替这个房间呼吸。

窗外是神河高校四月的黄昏。我坐在六叠和室的中央,四周很安静,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我发现这个房间的吸顶灯开关在门口,一个人住进来之前,得先摸黑走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开灯。

回到六叠中央,坐下。

又站起来,把走廊的鞋摆正。

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把冰箱门打开,关上,打开,关上,三次。

确定它确实只有嗡嗡声,没有别的异常。

然后我坐在唯一的那张折叠椅上。

什么也没做。

二十三点。我洗完澡,躺进被窝。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净得像被更换过很多次。被窝很冷,不是空调温度的问题,是这个被窝没有被长期睡过的凹陷。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记忆,不是情绪,只是很多声音碎片混在一起,班主任说试试又不吃亏,橘千寻说欢迎来到神河高校,钥匙上写着がんばって。

还有佐佐木穗乃香那句,你站错了。

我翻了个身。明天还有入学说明会,明天还要记清楚从E栋到C组教室的路。明天什么也不会发生,只是第二天而已。

四月八日。清晨六点二十分,我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冷醒的。窗户昨晚没关严,四月的晨风从缝隙钻进来。我爬起来关窗,洗脸,刷牙,换制服。

打开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制冰盒放回冷冻室,便签纸还在,周三会有补给,不用谢。

今天是周二。明天才是周三。

我关上冰箱门。

上午是入学说明会,地点还是在体育馆。我到的时候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空着,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只书包。

是昨天那个米白色的帆布包,肩带磨损得很旧。

我走过去,坐下来。

过了两分钟,佐佐木穗乃香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茶。她把其中一瓶放在我桌上,没有看我,坐下来,把书包从椅子上拿到地上。

“占座。”她说。

“你几点来的。”

“七点半。”

“……说明会九点才开始。”

“嗯。”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茶,眼睛看着主席台。今天她的领结系得紧了一点,但还是比周围女生松,像是系的时候敷衍了一下,又觉得太敷衍了,重新系过,结果还是不够规整。

我拧开自己那瓶茶,也喝了一口。

“昨天的饭团,”我说,“谢谢。”

“不用谢。”

“那个糖也是。”

“哦。”

沉默。

“……昆布比柠檬好吃。”我说。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只有半秒,然后又把脸转回去了。

“嗯。”她说。

主席台上教务主任开始讲话。我喝着茶,听着那些关于校规、课程、社团活动的说明,其实没有听进去多少,只是在想昨天那颗柠檬糖真的很酸,但酸完之后舌根会回甘。

说明会结束的时候是十一点半。人群往外移动,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

“相乐。”

佐佐木穗乃香没有动。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前方逐渐空下来的主席台。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

“你鞋柜在东侧走廊对吧。”

“你怎么知道。”

“一年级C组的鞋柜区都在东侧走廊。”

“……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入学指南第十九页,设施配置附录。”

她没有看我,但她的耳廓又红了,比昨天更明显一点。

我走向东侧走廊。鞋柜打开,里面有一封信。

淡粉色信封,封口贴了一朵干花压成的贴纸。没有署名。

我把信收进书包,没有拆。

然后我站在那里,想起昨天到今天所有的事。入学式上发抖的手指,钥匙上泛黄的加油,洗衣房通道的钥匙被放在置弓台边缘、三分之一悬空。还有便利店的饭团被推过桌面的距离,占座的书包,课桌上那颗柠檬糖。

我想起佐佐木穗乃香说,你制服外套只有一件。

我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在那一刻忽然明白:这所学校里有很多人在看着特待生,用各种方式、怀着各种心思,观察、记录、保护、担忧。而她也许是其中最别扭的那一个,连一句“怕你感冒”都不肯好好说,要用入学指南第四十三页来包装。

别扭本身也是一种善意,只是包装得太紧,需要拆很久。

下午没有特别安排,我回教室坐着。窗外樱花还在落,风比昨天小了一点,花瓣飘得慢一些。

佐佐木穗乃香也在。她趴在桌上睡觉,外套蒙着头,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廓。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冰箱里那张便签纸。

周三会有补给。

明天就是周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写下这张便签的人现在在哪里。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以后,我应该去洗衣房看看。

不是为了等补给。

是想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当年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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