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九日。周三。
我醒得很早。
不是被冷醒的,是醒过来之后才发觉窗户又没关严。四月的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一块,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手机显示六点十二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还是那么白,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净得像是昨天刚换过。我盯着它,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等时间自己流过去。
六点二十分。我起床。
六点二十五分。洗漱。
六点三十分。换好制服,站在门口。
冰箱里有那张便签纸。周三会有补给。不用谢。
我把那张便签纸拿出来看了一遍。字迹是蓝色墨水,胶带已经泛黄,边缘有一点翘起。我把便签纸放回去,关上冰箱门,然后打开,又看了一眼。
还是那张纸。没有变。
我关上冰箱门,锁门,走向地下一层的洗衣房。
E栋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榻榻米味的空气被搅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楼梯的灯是感应式的,我走过的时候亮起来,走过去之后又暗下去。
地下一层。
洗衣房的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开着的。门把手抵在墙壁上,门后露出一角灰白色的洗衣机和烘干机。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洗衣房里没有人。但灯亮着。洗衣机没有转,烘干机没有响,只有日光灯发出的那种很轻的嗡嗡声。
我走进去。
洗衣房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三台洗衣机靠墙排列,对面是两台烘干机,墙角有一个不锈钢水槽,水槽上方的架子里放着几个塑料盆和洗衣液。
一切都很普通。
除了——
其中一台洗衣机的盖子上,放着一个保鲜膜包好的东西。
白色保鲜膜。透过保鲜膜能看见里面是两片吐司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什么。切口朝上,能看见面包边被切掉了。
非常整齐。
我站在洗衣机前面,看了那个三明治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还是温热的。
不是“不冷”。是真正温热的,像是做好之后二十分钟内的温度。保鲜膜内侧有一层极薄的水汽,凝在塑料表面,像呼吸。
我拿着三明治,站在洗衣房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有人知道我今天会来。
有人知道冰箱里那张便签纸。
有人——在十七年前就写下了“周三会有补给”。
而今天是周三。
我把三明治放进口袋。不,放进口袋会压扁。我把它拿在手里,走出洗衣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洗衣房的灯还亮着。门还开着。
我没有关。也不知道该不该关。
七点十分。我坐在教室里。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我和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女生,从背影看是一年B组的,不认识。窗外樱花还在落,风比昨天小,花瓣飘得很慢。
我把三明治放在桌上,看着它。
保鲜膜里的水汽已经散了,但摸上去还是温的。我拆开一角,看了一眼夹心。
鸡蛋沙拉。
和前天佐佐木给我的饭团一个口味。
我愣了一秒。
不对。不对。这不可能。佐佐木穗乃香是普通科途上生,她住在自己家,不在学校宿舍。洗衣房的地下一层通道连接的是女寮A栋,那是宿舍生才有权限进入的区域。
不是她。
那会是谁?
我把保鲜膜重新包好,放回桌上。
七点二十五分。佐佐木穗乃香从后门进来。
她今天没有拎便利店的塑料袋。空着手,书包单肩挎着,走到座位上的时候看见我桌上的三明治,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开始翻昨天发的那堆课程资料。
“早。”
我说。
“嗯。”
她没看我。
我等着她问三明治的事。
她没有问。
七点三十分。早读铃响。班主任进来点名。念到我的时候,我答了一声,然后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射过来。我没抬头,装作在看课本。
佐佐木在我旁边翻着英语课本,翻得很响。
午休。
我去弓道部。
不是被叫去的。是我自己去的。
口袋里装着那把钥匙。铜色的,磨损很重,但齿槽很干净——被擦拭过的干净。
竞技栋地下一层。练习场。
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没有敲。
三秒后,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
我推开门。
九条硝子站在射位线上。今天没有在拉弓,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尽头的卷藁靶。她穿着弓道服,白色上衣,黑色袴裙,袖口挽到手肘处。
她没有回头。
“今天不是周三。”
她说。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
“这个,”我说,“您昨天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给我。”
沉默。
她转过身。
灰蓝色的短发,后颈剃得很薄,额前斜分的刘海盖住右眉。左耳的三枚银质耳钉在日光灯下闪着很淡的光。她看着那把钥匙,然后看着我的脸。
“你用了。”
“什么?”
“洗衣房的通道门,”她说,“你用了。”
“……没有。我只是去洗衣房。”
“那就是用了。”
她走过来。走近。在我面前大概一米的位置停下来。这个距离比昨天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眉尾那道很淡的旧伤疤。
“那扇门,”她说,“十七年没人进去过。”
“那您给我钥匙——”
“给你钥匙是让你知道有这扇门。”她打断我,“不是让你用。”
我不明白。
她看着我的表情,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回射位线,拿起弓。
“第3期生,”她说,“申请增设那条通道的时候,是为了能自己去洗衣房。不用等别人帮忙。”
她拉满弓弦。
“他退学之后,通道门就锁了。”
箭矢离弦。
正中靶心。
“后来的人,”她说,“有人用那扇门去看女寮那边的人。有人用那扇门逃跑。”
她把弓放下。
“所以我留着钥匙。”
“为了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那种视线不是打量,不是确认。是——
我不知道。
“你今天早上,”她说,“在洗衣房看见了什么。”
不是问句。
“三明治。”我说。
她沉默。
“保鲜膜包着的。鸡蛋沙拉。面包边切掉了。”
她还是沉默。
“是温热的。”
她走到置弓台旁边,把弓放回架台。然后她从袖口取出一样东西——一小块叠得很整齐的布。白色的,边缘有刺绣。
擦弦用的布。
她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那个三明治,”她说,“不是给你的。”
“……什么?”
“是给你的。”她更正,“但不是‘有人为你做的’。”
“我不明白。”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第3期生退学那天,”她说,“是周三。”
她的声音很平。
“从那之后,十七年。每个周三早上,那间洗衣房里都会有新鲜的三明治。”
我站在她身后,说不出话。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没有人知道做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是给谁吃的。”
她停顿。
“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我说,“那现在——”
“现在你吃了。”
“我没——”
“你拿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有。
过了很久,她说:
“那条通道的钥匙,我给过三个人。”
“三个人?”
“第12期生。第15期生。你。”
她转过身。
“前两个人都没用过。”
她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着尽头的靶。
“你是第一个。”
下午第一节是古文。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十七年。每个周三。新鲜的三明治。没有人知道是谁。
第3期生退学那天是周三。
第12期生。第15期生。我。
她给过三个人钥匙。
前两个人都没用过。
我是第一个。
“相乐。”
有人叫我。
我抬起头。古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
“第三段,读一下。”
我低头看课本。第三段是哪一段?我不知道。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点在课本的某一行。
佐佐木穗乃香的手。指甲剪得很秃,指尖有一点红墨水。
我读那一段。读完了。坐下。
古文老师继续讲课。
我把课本翻到佐佐木指的那一页,装作在听。
她没有看我。
但她的手还放在我的课本边上,没有收回去。
放学后。
我去了东区。
研究栋。木造校舍。走廊的灯亮着三成。
门开着。
这次不是缝,是开着的。
我推门进去。木地板发出一声巨大的哀鸣。我踩着这声哀鸣走上二楼,走到西端。
门牌:「文化人类学研究室·部员1名」。
门开着。
紫之宫栞坐在灯下。今天她没有在看档案,而是在写东西。一支很旧的钢笔,墨水瓶是那种需要拧开盖子的老式玻璃瓶。
她没抬头。
“012。”
“我叫相乐悠斗。”
“我知道。”她继续写,“012是编号。不是名字。”
“那你能不能叫我名字。”
她停下笔。
抬起头。
淡紫色的瞳孔,视线散焦,看着我身后的某处。
“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因为我是人。”
她沉默。
然后她把钢笔插回墨水瓶,盖好盖子,把正在写的那页纸翻过去。
“你今天去了洗衣房。”
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观测串。”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夹,翻开,推到我面前。
电脑打印的页面。论坛格式。
标题:「特待生观测记录【新系列】」
最新楼层:
№4127:012今天6:40进入E栋B1洗衣房,滞留约4分钟,离开时手持疑似补给物
№4128:来了来了周三的补给
№4129:十七年了这玩意儿真的还在
№4130:他拿了!!!他拿了!!!
№4131:第12期生当年没拿,第15期生也没拿
№4132:第18期终于有人拿了……
№4133:等等新系列是012不是018
№4134:管他几号,有人拿了就行
№4135:所以明天他还活着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
“校内匿名论坛。”紫之宫把档案夹收回去,“应援会的人管着。但发帖的人不限于应援会。”
“她们……一直在看我?”
“看你。记录你。讨论你。”她抬起眼睛,“保护你。”
“保护?”
“第7期生是因为被观测得太少才退学的。”她说,“没有人注意到他不对劲。等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沉默。
“所以从那之后,”她说,“观测变成了一项制度。”
我看着那本被收回抽屉的档案夹。
“那我……”
“你是观测史上第一个去洗衣房拿补给的人。”她说,“也是第一个让九条硝子开口说话的人。”
“……您连这个都知道?”
“观测串有写。”她顿了顿,“而且九条硝子昨天来找过我。”
“找您?”
“她问,”紫之宫看着我的眼睛,“第十二期生当年留的话,现在还有没有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紫之宫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档案夹。
“第十二期生。”她说。
她把档案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第一页是入学申请表。姓名栏被涂黑了,只能看见姓氏:佐佐木。
佐佐木。
我愣了一下。
然后是成绩单。照片。校内活动记录。
最后是一封信。
手写。复印件。
字迹很漂亮,是那种练过硬笔书法的人才有的字。
“致后来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坚持到看到这封信的那一天。
但我希望你能看到。
这所学校有十七种爱你的方式。也有十七种让你窒息的方式。她们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所以你要自己记住——
被注视不是被占有。被保护不是被囚禁。
周三的补给,是十七年前有人开始做的。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希望有人能继续吃下去。
如果你拿到了,就吃吧。
不用谢。
——第12期生”
我把信读完。
合上档案夹。
紫之宫看着我。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档案里涂掉了。”
“那您知道吗。”
她沉默。
很久。
“……佐佐木隆之介。”
她说。
我站起来。
“现在几点?”
“五点四十。”
我走出研究栋。
没有回E栋。没有回教室。我直接走向校门,走下坡,穿过商店街。
走到那家全家便利店门口。
推门进去。
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的奶奶抬起头。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那孩子,”我说,“您上次问的那孩子。”
她没说话。
“他叫佐佐木隆之介。第十二期生。平成三十年退学。”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现在还活着,”我说,“还在写报道。上个月刚发了一篇。”
她看着我。
眼睛红了。
但没有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好。”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三角饭团。昆布口味。
“给他。”
她把饭团放在柜台上。
“你下次见他的时候。”
我没有说“我怎么见得到他”。
我只是把饭团拿起来,放进口袋。
“好。”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坡道上,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老奶奶还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动。
她在看我。
不。
她不是在看我。
她是看着“穿着神高制服的、不知道能不能毕业的、下一个男孩子”。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短信。
未知号码。
「面包边切整齐了吗。」
还是那个号码。
我停下脚步。
站在校门口,四月的夜风吹过来。
我看着那行字。
然后我开始打字。
「吃了。鸡蛋沙拉。是温热的。」
发送。
三秒后。
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个昆布饭团,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口袋里还有一把铜色的钥匙,给过三个人,前两个人都没用过。
口袋里有一封信的复印件,写着“被注视不是被占有”。
我走进校门。
E栋101室的灯亮着。
有人给我留着。
四月九日。周三。
观测记录·编号012。
在籍:第3日。
今日补给:鸡蛋沙拉三明治(已食用)。
今日观测串更新:+37楼。
今日学会的事:十七年是很长的时间。但有人记得。
——周三会有补给。
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