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会有补给

作者:刹那抓住未来AU 更新时间:2026/2/13 23:46:06 字数:4739

四月九日。周三。

我醒得很早。

不是被冷醒的,是醒过来之后才发觉窗户又没关严。四月的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一块,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手机显示六点十二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还是那么白,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净得像是昨天刚换过。我盯着它,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等时间自己流过去。

六点二十分。我起床。

六点二十五分。洗漱。

六点三十分。换好制服,站在门口。

冰箱里有那张便签纸。周三会有补给。不用谢。

我把那张便签纸拿出来看了一遍。字迹是蓝色墨水,胶带已经泛黄,边缘有一点翘起。我把便签纸放回去,关上冰箱门,然后打开,又看了一眼。

还是那张纸。没有变。

我关上冰箱门,锁门,走向地下一层的洗衣房。

E栋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榻榻米味的空气被搅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楼梯的灯是感应式的,我走过的时候亮起来,走过去之后又暗下去。

地下一层。

洗衣房的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开着的。门把手抵在墙壁上,门后露出一角灰白色的洗衣机和烘干机。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洗衣房里没有人。但灯亮着。洗衣机没有转,烘干机没有响,只有日光灯发出的那种很轻的嗡嗡声。

我走进去。

洗衣房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三台洗衣机靠墙排列,对面是两台烘干机,墙角有一个不锈钢水槽,水槽上方的架子里放着几个塑料盆和洗衣液。

一切都很普通。

除了——

其中一台洗衣机的盖子上,放着一个保鲜膜包好的东西。

白色保鲜膜。透过保鲜膜能看见里面是两片吐司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什么。切口朝上,能看见面包边被切掉了。

非常整齐。

我站在洗衣机前面,看了那个三明治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还是温热的。

不是“不冷”。是真正温热的,像是做好之后二十分钟内的温度。保鲜膜内侧有一层极薄的水汽,凝在塑料表面,像呼吸。

我拿着三明治,站在洗衣房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有人知道我今天会来。

有人知道冰箱里那张便签纸。

有人——在十七年前就写下了“周三会有补给”。

而今天是周三。

我把三明治放进口袋。不,放进口袋会压扁。我把它拿在手里,走出洗衣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洗衣房的灯还亮着。门还开着。

我没有关。也不知道该不该关。

七点十分。我坐在教室里。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我和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女生,从背影看是一年B组的,不认识。窗外樱花还在落,风比昨天小,花瓣飘得很慢。

我把三明治放在桌上,看着它。

保鲜膜里的水汽已经散了,但摸上去还是温的。我拆开一角,看了一眼夹心。

鸡蛋沙拉。

和前天佐佐木给我的饭团一个口味。

我愣了一秒。

不对。不对。这不可能。佐佐木穗乃香是普通科途上生,她住在自己家,不在学校宿舍。洗衣房的地下一层通道连接的是女寮A栋,那是宿舍生才有权限进入的区域。

不是她。

那会是谁?

我把保鲜膜重新包好,放回桌上。

七点二十五分。佐佐木穗乃香从后门进来。

她今天没有拎便利店的塑料袋。空着手,书包单肩挎着,走到座位上的时候看见我桌上的三明治,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开始翻昨天发的那堆课程资料。

“早。”

我说。

“嗯。”

她没看我。

我等着她问三明治的事。

她没有问。

七点三十分。早读铃响。班主任进来点名。念到我的时候,我答了一声,然后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射过来。我没抬头,装作在看课本。

佐佐木在我旁边翻着英语课本,翻得很响。

午休。

我去弓道部。

不是被叫去的。是我自己去的。

口袋里装着那把钥匙。铜色的,磨损很重,但齿槽很干净——被擦拭过的干净。

竞技栋地下一层。练习场。

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没有敲。

三秒后,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

我推开门。

九条硝子站在射位线上。今天没有在拉弓,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尽头的卷藁靶。她穿着弓道服,白色上衣,黑色袴裙,袖口挽到手肘处。

她没有回头。

“今天不是周三。”

她说。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

“这个,”我说,“您昨天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给我。”

沉默。

她转过身。

灰蓝色的短发,后颈剃得很薄,额前斜分的刘海盖住右眉。左耳的三枚银质耳钉在日光灯下闪着很淡的光。她看着那把钥匙,然后看着我的脸。

“你用了。”

“什么?”

“洗衣房的通道门,”她说,“你用了。”

“……没有。我只是去洗衣房。”

“那就是用了。”

她走过来。走近。在我面前大概一米的位置停下来。这个距离比昨天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眉尾那道很淡的旧伤疤。

“那扇门,”她说,“十七年没人进去过。”

“那您给我钥匙——”

“给你钥匙是让你知道有这扇门。”她打断我,“不是让你用。”

我不明白。

她看着我的表情,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回射位线,拿起弓。

“第3期生,”她说,“申请增设那条通道的时候,是为了能自己去洗衣房。不用等别人帮忙。”

她拉满弓弦。

“他退学之后,通道门就锁了。”

箭矢离弦。

正中靶心。

“后来的人,”她说,“有人用那扇门去看女寮那边的人。有人用那扇门逃跑。”

她把弓放下。

“所以我留着钥匙。”

“为了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那种视线不是打量,不是确认。是——

我不知道。

“你今天早上,”她说,“在洗衣房看见了什么。”

不是问句。

“三明治。”我说。

她沉默。

“保鲜膜包着的。鸡蛋沙拉。面包边切掉了。”

她还是沉默。

“是温热的。”

她走到置弓台旁边,把弓放回架台。然后她从袖口取出一样东西——一小块叠得很整齐的布。白色的,边缘有刺绣。

擦弦用的布。

她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那个三明治,”她说,“不是给你的。”

“……什么?”

“是给你的。”她更正,“但不是‘有人为你做的’。”

“我不明白。”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第3期生退学那天,”她说,“是周三。”

她的声音很平。

“从那之后,十七年。每个周三早上,那间洗衣房里都会有新鲜的三明治。”

我站在她身后,说不出话。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没有人知道做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是给谁吃的。”

她停顿。

“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我说,“那现在——”

“现在你吃了。”

“我没——”

“你拿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有。

过了很久,她说:

“那条通道的钥匙,我给过三个人。”

“三个人?”

“第12期生。第15期生。你。”

她转过身。

“前两个人都没用过。”

她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着尽头的靶。

“你是第一个。”

下午第一节是古文。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十七年。每个周三。新鲜的三明治。没有人知道是谁。

第3期生退学那天是周三。

第12期生。第15期生。我。

她给过三个人钥匙。

前两个人都没用过。

我是第一个。

“相乐。”

有人叫我。

我抬起头。古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

“第三段,读一下。”

我低头看课本。第三段是哪一段?我不知道。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点在课本的某一行。

佐佐木穗乃香的手。指甲剪得很秃,指尖有一点红墨水。

我读那一段。读完了。坐下。

古文老师继续讲课。

我把课本翻到佐佐木指的那一页,装作在听。

她没有看我。

但她的手还放在我的课本边上,没有收回去。

放学后。

我去了东区。

研究栋。木造校舍。走廊的灯亮着三成。

门开着。

这次不是缝,是开着的。

我推门进去。木地板发出一声巨大的哀鸣。我踩着这声哀鸣走上二楼,走到西端。

门牌:「文化人类学研究室·部员1名」。

门开着。

紫之宫栞坐在灯下。今天她没有在看档案,而是在写东西。一支很旧的钢笔,墨水瓶是那种需要拧开盖子的老式玻璃瓶。

她没抬头。

“012。”

“我叫相乐悠斗。”

“我知道。”她继续写,“012是编号。不是名字。”

“那你能不能叫我名字。”

她停下笔。

抬起头。

淡紫色的瞳孔,视线散焦,看着我身后的某处。

“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因为我是人。”

她沉默。

然后她把钢笔插回墨水瓶,盖好盖子,把正在写的那页纸翻过去。

“你今天去了洗衣房。”

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观测串。”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夹,翻开,推到我面前。

电脑打印的页面。论坛格式。

标题:「特待生观测记录【新系列】」

最新楼层:

№4127:012今天6:40进入E栋B1洗衣房,滞留约4分钟,离开时手持疑似补给物

№4128:来了来了周三的补给

№4129:十七年了这玩意儿真的还在

№4130:他拿了!!!他拿了!!!

№4131:第12期生当年没拿,第15期生也没拿

№4132:第18期终于有人拿了……

№4133:等等新系列是012不是018

№4134:管他几号,有人拿了就行

№4135:所以明天他还活着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

“校内匿名论坛。”紫之宫把档案夹收回去,“应援会的人管着。但发帖的人不限于应援会。”

“她们……一直在看我?”

“看你。记录你。讨论你。”她抬起眼睛,“保护你。”

“保护?”

“第7期生是因为被观测得太少才退学的。”她说,“没有人注意到他不对劲。等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沉默。

“所以从那之后,”她说,“观测变成了一项制度。”

我看着那本被收回抽屉的档案夹。

“那我……”

“你是观测史上第一个去洗衣房拿补给的人。”她说,“也是第一个让九条硝子开口说话的人。”

“……您连这个都知道?”

“观测串有写。”她顿了顿,“而且九条硝子昨天来找过我。”

“找您?”

“她问,”紫之宫看着我的眼睛,“第十二期生当年留的话,现在还有没有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紫之宫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档案夹。

“第十二期生。”她说。

她把档案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第一页是入学申请表。姓名栏被涂黑了,只能看见姓氏:佐佐木。

佐佐木。

我愣了一下。

然后是成绩单。照片。校内活动记录。

最后是一封信。

手写。复印件。

字迹很漂亮,是那种练过硬笔书法的人才有的字。

“致后来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坚持到看到这封信的那一天。

但我希望你能看到。

这所学校有十七种爱你的方式。也有十七种让你窒息的方式。她们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所以你要自己记住——

被注视不是被占有。被保护不是被囚禁。

周三的补给,是十七年前有人开始做的。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希望有人能继续吃下去。

如果你拿到了,就吃吧。

不用谢。

——第12期生”

我把信读完。

合上档案夹。

紫之宫看着我。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档案里涂掉了。”

“那您知道吗。”

她沉默。

很久。

“……佐佐木隆之介。”

她说。

我站起来。

“现在几点?”

“五点四十。”

我走出研究栋。

没有回E栋。没有回教室。我直接走向校门,走下坡,穿过商店街。

走到那家全家便利店门口。

推门进去。

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的奶奶抬起头。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那孩子,”我说,“您上次问的那孩子。”

她没说话。

“他叫佐佐木隆之介。第十二期生。平成三十年退学。”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现在还活着,”我说,“还在写报道。上个月刚发了一篇。”

她看着我。

眼睛红了。

但没有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好。”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三角饭团。昆布口味。

“给他。”

她把饭团放在柜台上。

“你下次见他的时候。”

我没有说“我怎么见得到他”。

我只是把饭团拿起来,放进口袋。

“好。”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坡道上,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老奶奶还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动。

她在看我。

不。

她不是在看我。

她是看着“穿着神高制服的、不知道能不能毕业的、下一个男孩子”。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短信。

未知号码。

「面包边切整齐了吗。」

还是那个号码。

我停下脚步。

站在校门口,四月的夜风吹过来。

我看着那行字。

然后我开始打字。

「吃了。鸡蛋沙拉。是温热的。」

发送。

三秒后。

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个昆布饭团,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口袋里还有一把铜色的钥匙,给过三个人,前两个人都没用过。

口袋里有一封信的复印件,写着“被注视不是被占有”。

我走进校门。

E栋101室的灯亮着。

有人给我留着。

四月九日。周三。

观测记录·编号012。

在籍:第3日。

今日补给:鸡蛋沙拉三明治(已食用)。

今日观测串更新:+37楼。

今日学会的事:十七年是很长的时间。但有人记得。

——周三会有补给。

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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