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周五。
五点半我又醒了。
不是闹钟。是心里有事。
昨天晚上的电话还在脑子里转。
野中梨花。十七岁。弓道部二年级。第四代。
每天来洗衣房等我的人是她。
每天发短信问“明天想吃什么”的人是她。
每天早上放三明治的人——也是她。
而我一直以为那是第三代。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今天会是第一次,在知道她是谁的情况下,去洗衣房。
——
六点十分,我下楼。
洗衣房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六点十五分,门从里面推开。
九条硝子走出来。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早。”
“早。”
她手里拎着洗衣袋,已经洗完了。
“今天很早。”
“嗯。”
她从我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她在里面。”
然后她走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
但今天我知道“她”是谁了。
——
我推开门。
洗衣房里只有一个人。
三号洗衣机前面,站着一个女生。
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背影很瘦。
她没回头。
洗衣机在转。
我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沉默。
洗衣机嗡嗡响。
那道三十公分的缝隙里,阳光还没照进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鸡蛋沙拉。”
声音很轻。和电话里一样。
“嗯。”
“今天的是鸡蛋沙拉。”
“我知道。昨晚点的。”
沉默。
她没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
“野中さん。”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但看见了。
“……嗯。”
“早上好。”
沉默。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我第一次在知道她是谁的情况下,看见她的脸。
圆脸。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瞳色是浅棕。
普通。和昨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知道她是谁。
她的眼睛在看我。
不是九条那种确认,不是紫之宫那种分类,不是佐佐木那种别扭。
是另一种。
和昨天一样,但更近了一点。
“你知道是我了。”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的时候。”
她低下头。
“我本来想等几天再说的。”
“为什么。”
“怕你不习惯。”
我没说话。
洗衣机停了。
她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洗衣袋。
然后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六十公分左右。
和昨天第三代坐的位置一样。
“第三代说,”她开口了,“该让你认识我了。”
“她今天不来吗。”
“嗯。从今天开始,我来。”
沉默。
“她叫什么名字。”
野中梨花摇摇头。
“不能说。”
“为什么。”
“她说的。她说,‘名字不重要,线不断就行’。”
沉默。
窗外开始亮起来。阳光慢慢爬进来,在地砖上铺开。
“你什么时候接手的。”
“今年四月。”
“四月几号。”
“四月一号。”
四月一号。
愚人节。
但不是玩笑。
“所以上周三的三明治,是你放的?”
“嗯。”
“上周五那张『谢谢。——三号』呢?”
“嗯。”
“周日那张『你说好吃,就再做了』呢?”
“嗯。”
“周一那张『早安』呢?”
“嗯。”
全部是她。
从一开始就是她。
“第三代呢?”
“她在旁边看着。直到你觉得可以了,她才让我自己来。”
沉默。
“什么时候算‘可以了’。”
野中梨花看着我。
“昨天晚上。你问名字的时候。”
——
七点整,她站起来。
从二号洗衣机的盖子上拿起一个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递给我。
“鸡蛋沙拉。”
我接过来。
还是温热的。
“以后每天都是你做吗。”
“嗯。”
“每天都是你放吗。”
“嗯。”
“每天都是你发短信吗。”
“嗯。”
我看着她。
“那第三代呢?”
她沉默了一下。
“她说,她守了三年,够了。剩下的交给我。”
三年。
第三代守了三年。
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
从今天起,不用再来了。
——
走出洗衣房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野中梨花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相乐前辈。”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问。”
她也笑了。
很轻。
——
上午第一节课是古文。
我坐到座位上,佐佐木穗乃香已经在了。她今天没有趴着,而是坐着,手里转着笔。
我把鸡蛋沙拉三明治放在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
“今天又给我?”
“你不是要带话吗。”
“带什么话。”
“感谢十七年。”
她沉默。
然后她把三明治拿起来,拆开,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问:
“今天是她做的吗。”
“嗯。”
“第四代?”
“嗯。”
“叫什么。”
“野中梨花。弓道部二年级。九条前辈的部员。”
佐佐木穗乃香点点头。
继续吃。
吃完以后,她把包装袋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问过她吗。”
“问什么。”
“为什么要接手。”
我愣了一下。
对。
为什么要接手。
一个十七岁的高二女生,为什么要接一个传了十七年的班。
“还没问。”
“晚上问。”
她转回去,看着黑板。
——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鞋柜。
里面有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装饰,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
我拆开。
信纸是方格便签,字迹是瘦金体。
「相乐悠斗同学
听说第四代已经出现了。
十七岁的弓道部女生。
请替我告诉她一句话:
欢迎加入这条看不见的线。
——橘千寻」
我把信折好,收进书包。
欢迎加入这条看不见的线。
——
下午放学后,我去了东区。
研究栋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木地板哀鸣。
二楼西端,文化人类学研究室的门开着。
紫之宫栞坐在台灯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档案。
她没有抬头。
“012。”
“今天多少步。”
“三十六步。比昨天少两步。”
我在她对面坐下。
“第四代的事,”我说,“你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四月二号。”
四月二号。
接手第二天。
“观测串写的?”
“不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我愣了一下。
“她来告诉你?”
“嗯。她说,以后档案上写她的名字。”
紫之宫栞抬起头,看着我。
“野中梨花。十七岁。弓道部二年级。令和六年四月一日接手。第四代。”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档案夹。
「补给线·传承者名录」
翻开,推到最后一页。
第三代的后面,现在多了一行字。
「第四代:野中梨花。平成19年生。令和6年接手。」
我盯着那行字。
平成19年生。
和我同年。
——
傍晚六点,洗衣房。
门开着。
我走下去。
三号洗衣机前面站着一个人。
野中梨花。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在长椅上坐下。
洗衣机开始转。
沉默。
“今天不用问明天想吃什么了吗。”
她没回头。
“要问。但那是晚上的事。”
“那现在呢。”
沉默。
洗衣机继续转。
然后她说:
“你下午去研究栋了。”
“嗯。”
“紫之宫前辈给你看了名录。”
“嗯。”
“你看见我的名字了。”
“嗯。”
沉默。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接手了吗。”
“不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九条前辈。”
我愣了一下。
“九条?”
“嗯。”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我高一进弓道部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懂。九条前辈一句一句教我。站位、呼吸、拉弦的时机。”
沉默。
“有一次我练习到很晚,回宿舍路上经过洗衣房。门开着。九条前辈在里面。”
“她在洗衣服?”
“不是。她在和一个姐姐说话。”
“姐姐?”
“二十四岁左右。圆脸。普通。”
第三代。
“我听见九条前辈说,‘真的不用我接手吗’。”
我转头看她。
“那个姐姐说,‘你还小,等你想清楚再说’。”
沉默。
“后来我问九条前辈,那个姐姐是谁。”
“她说了吗。”
“说了。她说,‘三号さん’。”
“然后呢。”
“然后我问,‘三号さん是什么’。”
野中梨花看着我。
“九条前辈说,‘是一条传了十七年的线。你以后会懂的’。”
沉默。
洗衣机停了。
她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洗衣袋。
然后她站起来。
“一年后,我懂了。”
“懂什么了。”
她看着我。
“懂那条线不能断。”
——
晚上七点,我回到101室。
打开冰箱。
八张便签并排贴在制冰盒旁边。
我把今天那张鸡蛋沙拉的便签放进去。
九张了。
手机响了。
短信。野中梨花。
「明天想吃什么。」
我盯着屏幕。
今天早上见过了。傍晚也见过了。晚上还要问。
这是她的规矩。
和第三代一样的规矩。
我回复:
「金枪鱼。」
等了五分钟。
回复:
「好。」
我盯着那个字。
好。
和以前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知道她是谁。
——
九点。
电话响了。
佐佐木穗乃香。
我接起来。
“……喂。”
沉默。
“今天问了吗。”
“问了。”
“为什么接手。”
“因为九条前辈。”
沉默。
“九条硝子?”
“嗯。她一年前带野中认识了第三代。”
沉默。
很久。
然后佐佐木穗乃香说:
“那条线,”她说,“真有意思。”
“什么意思。”
“我爸走的时候,第一代接上。”
“第一代传给第二代。”
“第二代传给第三代。”
“第三代传给第四代。”
“第四代,”她顿了顿,“是因为九条硝子才接的。”
沉默。
“所以九条前辈,”我说,“一直知道这件事。”
“嗯。”
“她为什么不接手。”
“不知道。”
沉默。
然后她说:
“也许她在等别人。”
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九条硝子在等别人。
等谁。
等野中梨花吗。
等了一年。
等到了。
——
【第八章·完】
观测记录·编号012
在籍:15日
本周补给:鸡蛋沙拉三明治×1、金枪鱼三明治×1(待定)
本周新增便签:1张
本周新增信息:
- 第四代野中梨花正式接手的第一个完整日子
- 她四月一号就接手了,但直到男主问名字才正式露面
- 第三代守了三年,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今天起不再出现
- 野中梨花接手的原因:一年前洗衣房偶遇第三代,九条硝子带她认识
- 九条硝子一直在等合适的人接手,她自己不接
冰箱里现在有九张便签。
明天是周六。
洗衣房不开。
九条前辈说过周六不开。
野中梨花还会来吗。
以及——
第三代的名字,还是不知道。
她说名字不重要,线不断就行。
但我想知道。
也许有一天她会告诉我。
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
第四代叫野中梨花。
十七岁。
弓道部二年级。
每天晚上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每天早上给我放三明治。
明天周六。
洗衣房不开。
但她还会发短信吗。
还会问“明天想吃什么”吗。
——会的。
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