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周四。
六点二十分，洗衣房。
推开门的时候，九条硝子已经站在三号洗衣机前面了。今天穿着校服，头发比昨天整齐，像是好好梳过。
“早。”
“早。”
我走到长椅坐下。窗外那道三十公分的缝隙里，阳光比昨天爬得高一点。
洗衣机开始转。
沉默。
“昨天见了？”
“嗯。”
“长什么样。”
“普通。二十四岁。面包店。”
她没说话。
洗衣机继续转。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没问？”
“没问。”
沉默。
“三号さん，”她说，“只是一个代号。每个人都有名字。”
我没说话。
她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回洗衣袋。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下次见面，”她说，“记得问名字。”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名字。
对。每个人都有名字。
第一代叫什么。第二代叫什么。第三代叫什么。
我从来没问过。
——
七点整，我把自己的衣服放进二号洗衣机。
洗衣服的二十分钟里，门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管理员老太太，进来拿东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次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进来洗衣服，全程没看我。
第三次，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把一个保鲜膜包着的东西放在门边的置物架上。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是三明治。
面包边切得很整齐。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昆布。——三号」
我拿起三明治。还是温热的。
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脚步声，很轻，往A栋的方向去了。
——
上午第一节课是古文。
我坐到座位上，佐佐木穗乃香已经在了。今天她没有趴着，而是坐着，看着窗外。
我把书包放下。
“笔记。”
她把笔记本推过来。
“谢谢。”
“不用谢。”
我把昆布三明治放在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
“今天是什么。”
“昆布。我点的。”
“你点的？”
“嗯。她每天晚上问我想吃什么。”
佐佐木穗乃香看着我。
“每天晚上？”
“嗯。发短信。”
沉默。
她把三明治拿起来，拆开，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忽然问：
“她叫什么名字。”
我顿了一下。
“不知道。没问。”
“没问？”
“嗯。”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看不懂。
“下次问。”她说。
然后她继续吃三明治。
——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鞋柜。
里面有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装饰，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
我拆开。
信纸是方格便签，字迹是瘦金体。
「相乐悠斗同学
昨天托你带的话，带到了吗。
如果带到了，请告诉我她的反应。
如果没带到，请下次一定。
——橘千寻」
我把信折好，收进书包。
她的反应。
佐佐木穗乃香把三明治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这算反应吗。
——
下午放学后，我去了东区。
研究栋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木地板哀鸣。
二楼西端，文化人类学研究室的门开着。
紫之宫栞坐在台灯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档案。
她没有抬头。
“012。”
“今天多少步。”
“三十八步。比昨天多一步。”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三号さん的名字，”我说，“你知道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知道。”
“能告诉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那是她的事，”她说，“不是我的。”
沉默。
我把档案柜上的那本「补给线溯源」拿下来，翻到第一页。
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复印件。
「周三会有补给。不用谢。」
旁边有手写的注释。
我指着那行字。
“第一代叫什么。”
紫之宫栞看着我。
“你真想知道？”
“嗯。”
沉默。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档案夹，推过来。
封面写着：「补给线·传承者名录」
我翻开。
第一页。
第一代：山本栞子。昭和58年生。第12期生退学那年高一。毕业后继续守了七年。平成19年传给第二代。
第二代：中村友美。平成2年生。高一接手。毕业后继续守了十二年。令和三年传给第三代。
第三代：——后面是空的。
没写。
“第三代还没写？”
“嗯。”
“为什么。”
紫之宫栞看着我。
“因为要等她亲口告诉你。”
——
傍晚六点，洗衣房。
门开着。
我走下去。
三号洗衣机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弓道部那个三年级女生。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在长椅上坐下。
洗衣机开始转。
沉默。
“今天三号さん有话说吗。”
“有。”
“说什么。”
“她说，‘明天想吃什么’。”
“还是这句？”
“嗯。每天晚上都是这句。”
沉默。
我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我？”
“嗯。”
“野中。野中梨花。弓道部二年级。”
“野中さん。”
“嗯。”
沉默。
洗衣机停了。
她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洗衣袋。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三号さん的名字，”她说，“你问过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着我。
“她等你问很久了。”
门关上。
——
晚上七点，我回到101室。
打开冰箱。
七张便签并排贴在制冰盒旁边。
我把今天那张昆布的便签放进去。
八张了。
手机响了。
短信。未知号码。
「明天想吃什么。」
我看着屏幕。
明天想吃什么。
每天都问。
每天都回「好」。
但从来不回别的。
我回复：
「鸡蛋沙拉。」
等了五分钟。
回复：
「好。」
我看着那个字。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你叫什么名字。」
发送。
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
八点。
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未知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沉默。
那边有呼吸声。很轻。
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问了。”
声音很轻。和早上一样。
“嗯。”
沉默。
“我叫野中，”她说，“野中梨花。”
我愣了一下。
“野中さん？”
“嗯。”
“你不是弓道部的那个……”
“是我。”
沉默。
“所以每天来洗衣房等我的是你。发短信的也是你。做三明治的也是你。”
“嗯。”
沉默。
很久。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
“因为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是谁之后，”她顿了顿，“就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每天早上放三明治的时候，”她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所以你只是吃，不会多想。”
“现在我知道了。”
“嗯。”
沉默。
“会不一样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笑了。很轻。
“诚实。”
沉默。
然后她说：
“第一代叫山本栞子。第二代叫中村友美。我叫野中梨花。”
“三代的名字，我都记住了。”
“嗯。”
沉默。
“明天想吃什么。”
“鸡蛋沙拉。”
“好。”
电话挂了。
——
九点。
电话又响了。
佐佐木穗乃香。
我接起来。
“……喂。”
沉默。
“今天问了吗。”
“问了。”
“叫什么。”
“野中梨花。就是弓道部那个每天来洗衣房的女生。”
沉默。
很久。
“她？”
“嗯。”
“所以每天给你送三明治的人，每天问你明天想吃什么的人，每天发短信的人——都是她？”
“嗯。”
沉默。
然后佐佐木穗乃香说：
“那你明天还吃吗。”
我想了想。
“吃。”
“为什么。”
“因为还是那个三明治。”
沉默。
“也对。”
她挂了电话。
——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野中梨花。
弓道部二年级。九条硝子的部员。每天来洗衣房等我。每天晚上发短信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每天早上放三明治。
第三代。
二十四岁。不对——她刚才说弓道部二年级。
我坐起来。
等等。
——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说你是弓道部二年级？」
发送。
等了一分钟。
回复：
「嗯。」
「那你今年几岁？」
「十七。」
十七。
第三代二十四岁——不对。
我混乱了。
又一条短信进来。
「野中梨花是第三代。也是弓道部二年级。」
「什么意思？」
「野中梨花是第四代。」
我盯着屏幕。
第四代。
她说过明年会有第四代。
现在才四月。
第四代已经在了。
又一条短信。
「第三代今天没来。她说，该让你认识第四代了。」
「所以今天一整天——」
「嗯。是我。」
野中梨花。十七岁。弓道部二年级。第四代。
我放下手机。
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
第3期生看过。
第12期生看过。
第十七年的四月。
第四代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而我今天才知道她的名字。
——
【第七章·完】
观测记录·编号012
在籍：14日
本周补给：鸡蛋沙拉三明治×1（待定）、昆布三明治×1
本周新增便签：1张
本周新增信息：
- 第三代的名字：未知（仍未露面）
- 第四代的名字：野中梨花，十七岁，弓道部二年级，九条硝子的部员
- 野中梨花就是每天来洗衣房等男主的人、每天发短信的人
- 第三代今天没出现，让第四代正式接手
- 补给线传承时间线：
· 第一代：山本栞子（昭和58年生，接手时16岁，守了7年+）*
· 第二代：中村友美（平成2年生，接手时16岁，守了12年+）*
· 第三代：未知（令和3年接手，守了3年，今年24岁左右）*
· 第四代：野中梨花（今年4月正式接手）*
冰箱里现在有八张便签。
明天是周五。
洗衣房会开。
九条前辈会说“明天不用来”或者别的什么。
佐佐木穗乃香会借我抄笔记。
紫之宫栞会在研究栋二楼数我的脚步。
橘千寻的钢笔还欠着一个答案。
白河琴美的琴声，还会在艺术栋走廊尽头响起。
以及——
三号。
第四代。
十七岁。
弓道部二年级。
名字叫野中梨花。
第三代没有出现。
她说，该让你认识第四代了。
所以从今天起，每天早上的三明治是她做的吗。
每天晚上问“明天想吃什么”的短信是她发的吗。
我还没问。
但明天早上会见到她。
在洗衣房。
在三号洗衣机前面。
那时候我会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