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烧焦味中醒来的。
不对,严格来说,是被烧焦味和某种金属敲击声双重夹击醒来的。耳边“铛——铛——”的声响简直像有人在房间里开铁匠铺。
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窗帘是熟悉的。堆在书桌上的参考书也是熟悉的。但——
床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我学校校服、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敲打什么的女生。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勾勒出她的侧脸。棕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耳垂上挂着三个银色耳钉,校服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里面的白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一条细细的项链——链坠是一个迷你的铁锤形状。
她正专注地敲打着手里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完全没注意到我已经醒了。
“……”
我默默拉高被子,遮住半张脸。
这是梦。一定是梦。昨天赶作业到凌晨三点,现在肯定还在做梦。
“醒了就别装了。”女生头也不抬,嗓音带着点沙哑的慵懒,“呼吸频率变了。”
“……你是谁?”
“桐谷真唯。”她终于抬起头,转过脸看向我。
那是一张即便放在时尚杂志封面也毫不违和的脸。微微上挑的眼角,眼尾天生带点红晕,瞳孔是少见的琥珀色。左眉尾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非但不显突兀,反而给这张精致的脸添了几分野性。
“从今天起,”她举起手里那个敲打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小铁人,“我是你的人。”
我沉默了整整五秒。
“那个,”我斟酌着用词,“你是哪个社团的后辈?漫研社?cos部?还是演剧部在排练什么奇怪剧本?”
“不是社团。”桐谷真唯站起身,随手把小铁人往我床头柜上一放。
铁人稳稳站在柜面上,还自己转了个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说了你也不懂。”真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总之,以后我就住这里了。早饭呢?”
“什么早饭?”
“当然是给我做的早饭。”她理直气壮地看着我,“我饿了。”
我盯着她看了十秒,确定她是认真的。
然后我掀开被子下床,决定先搞清楚状况。
“厨房在这边。”我走向门口,回头看她,“出来之前,能不能先解释一下那个会动的铁人?”
“那个啊。”真唯跟在我身后,语气轻描淡写,“那是我的分身之一。准确说,是我的神力具现化。毕竟我是锻冶神嘛,做这种小玩意很正常的。”
“锻……锻冶神?”
“嗯哼。”她已经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你家好小。有鸡蛋吗?”
我机械地打开冰箱,拿出鸡蛋。
“面包也有。”
“那就做烤面包和煎蛋。”她自来熟地坐上餐桌旁的椅子,托着下巴看我,“多煎一个,我的蛋要溏心。”
“……”
我到底为什么要给一个入侵者做早饭?
但手已经自动开始打蛋了。
这就是我的日常——或者说,从今天开始崩坏的日常。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的时候,我试图理清思路。
“你说你是锻冶神?”
“嗯。”
“神?”
“准确说,是荒魂。”真唯把玩着那个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手里的小铁人,“神的暴躁面、负面情绪、或者说是‘不听话的那部分’,就是荒魂。我们被本体抛弃了,然后流浪了几百年。前几天发现了你,就决定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你是御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认真了一瞬,“古代专门镇压荒魂的家族血脉。你的体温能让我们稳定下来,待在你身边,就不会失控。”
我关上火,把煎蛋和烤面包端到她面前。
“所以你们是来利用我的?”
“对。”真唯接过盘子,毫无愧色地开始吃。
“……你倒是承认得干脆。”
“骗人太麻烦。”她咬了一口面包,“反正待在你身边对我们有好处,对你也没什么坏处。就当多了几个室友呗。”
几个?
我正要追问,玄关的门铃响了。
真唯头也不抬,继续吃她的早饭。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和我同款校服的女生,但校牌的颜色显示她是一年级。她的发色是很浅的银灰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尾用一根淡紫色的丝带松松系着。刘海几乎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浅紫色的,此刻正安静地看着我。
五官精致得像人偶,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
“那个……请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你是?”
“雪野……雪野葵。”她抬起眼看我一下,又迅速垂下,“我是来……来送东西的。”
“送什么?”
她把那个布包递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接过,打开布包——是一条灰色的围巾。手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香气。
“谢谢,但是……”
“是用我的蚕丝织的。”雪野葵轻声说,“前辈的体温,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诶?”
她已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触感凉凉的,但又像有电流窜过。
她收回手,手指在刚才触碰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谢前辈。”她转身要走,又停住,“我……晚上也会来打扰的。可以吗?”
不等我回答,她已经快步走远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再看看她消失在转角的身影,整个人都是懵的。
回到屋里,真唯已经吃完了煎蛋,正用小铁人剔牙。
“刚才那个,是雪野吧。”她说。
“你认识?”
“蚕神。”真唯把小铁人收进口袋,“和我们一样,荒魂。她比我早找到你,已经收集了你好多头发。”
“……头发?”
“嗯,她有病,就喜欢收集喜欢的人身上的东西。”真唯站起身,拍拍我的肩,“习惯就好。另一个更离谱。”
“另一个?”
话刚说完,手机响了。
是社团群里发来的消息。剑道部部长本条绫乃:【今天放学后,来社团教室。有事。】
简短的文字,连标点都吝啬。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本条绫乃。三年级学姐。剑道部王牌。去年县大赛个人战冠军。
也是全校公认最难接近的高岭之花。
“另一个,不会是她吧……”
“啊,就是她。”真唯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餐桌旁,用小铁人给我倒了杯水,“建速战神,战斗系的。打架超强。我们三个里面她最麻烦,独占欲强得要死。”
“……”
我默默喝了口水。
“你们……都准备住我家?”
“对。”真唯点头,“你那个小房间,够呛。但没办法,我们只能待在你身边才能稳定。不然就会失控,搞出各种灾害。”
“灾害?”
“嗯,比如我突然心情不好,这栋楼可能会塌。”她指了指窗外,“雪野心情不好,附近会下暴雪。本条心情不好——啊,那就不是灾害能概括的了。”
“那是什么?”
真唯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是修罗场。”
下午五点,我站在社团教室门口,觉得真唯那句话可能是认真的。
教室里只有本条绫乃一个人。
她背对着门跪坐在窗边,正在保养竹剑。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黑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肩膀线条平直,即便只是跪坐的姿势,脊背也挺得笔直。校服裙摆下是包裹在小腿袜里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紧实。
听到开门声,她没回头。
“进来,关门。”
我照做。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她终于放下竹剑,站起身,转向我。
那是一张极有压迫感的脸。眉眼锐利,瞳色是很深的墨蓝,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猎物。薄唇紧抿,下巴的线条凌厉。身高大概有一米七,比我矮不了多少。
“神谷悠人。”她开口,声音低沉清冷,“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社团的事?”
“不是。”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
“今天早上,”她说,“桐谷在你家吃的早饭。”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雪野也去了。”
“……”
“所以,决定吧。”本条绫乃说。
“决定什么?”
“今晚谁睡你旁边。”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个,学姐,你这话很有歧义——”
“字面意思。”她打断我,“我们三个人,你只有一个。公平起见,轮换。但桐谷说她先来,雪野说她晚上要去找你,我不同意。所以你来决定。”
“等等等等。”我后退一步,“为什么我要决定这种事?而且为什么你们要睡我旁边?”
“因为你体温对我们有安抚作用。”本条绫乃往前一步,“离得越近效果越好。所以,睡你旁边是最有效的。”
“那也不用——”
“今晚是满月。”她再次打断我,“满月的时候,荒魂最容易失控。如果不在你身边,我可能会在校园里暴走,把操场掀翻。”
“……”
“你选谁?”
她直直盯着我,眼神里有种“如果选别人我就现在掀翻操场”的压迫感。
我深吸一口气。
“我选——”
话没说完,社团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选谁呀?”
真唯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个小铁人,笑得意味深长。
她身后,雪野葵安静地站着,手里捧着一个新的布包。
“前辈……”她的声音轻轻的,“我也想知道。”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窗外。
教室里只剩下三个女生和一个我。
而我,站在风暴中心。
“那个,”我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先回家再说?”
“可以。”本条绫乃点头。
“可以呀。”真唯笑。
“嗯。”雪野葵也点头。
我松了口气。
“但是,”本条绫乃又说,“路上要请我们吃饭。”
“我要吃烤肉。”真唯举手。
“我……清淡的就好。”雪野葵小声说。
本条绫乃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意思很明显:你看着办。
我认命地掏出钱包,看了一眼余额。
然后默默计算这个月要吃多少泡面。
走出社团教室的时候,真唯走在我左边,雪野葵跟在我右后方,本条绫乃落后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三个人偶尔交换眼神,偶尔看向我。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到底是什么展开?
但更让我不安的是——
我竟然不觉得讨厌。
甚至,有点期待那个所谓的“满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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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我家门口。
三个女生站在我面前,手里都拿着换洗衣物。
“等等,”我拦住门,“你们什么时候收拾的行李?”
“白天。”真唯说。
“提前准备好的。”雪野葵小声说。
“有必要。”本条绫乃言简意赅。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侧身,让开。
她们鱼贯而入。
我的单人公寓,从今天起,多了三个神。
不,三个荒魂。
而我不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因为真唯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那个小房间只能睡两个人。所以,谁和悠人睡,谁睡沙发?”
新一轮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