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的单人公寓。
十八平米的空间,平时一个人住刚好。
现在挤了四个人。
真唯霸占了厨房流理台,正用小铁人给她倒水喝。雪野葵跪坐在客厅唯一的矮桌旁,从布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茶叶、点心、一套看起来就很贵的茶具。本条绫乃靠在窗边,抱着竹剑审视整个房间,那表情像是在勘察战场地形。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刚才便利店买的四份便当。
“那个……”
“放那儿就行。”真唯头也不回,指了指餐桌。
“前辈累了吧?我来热便当。”雪野葵站起身,小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她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凉的,带着某种丝织品特有的柔滑触感。
“不用麻烦,微波炉——”
“不麻烦的。”她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前辈的事,都不是麻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真唯在旁边吹了声口哨:“雪野,你这招够可以的。”
“我……我只是想帮忙。”雪野葵抱着便当袋快步走向厨房,耳根泛红。
窗边的本条绫乃终于动了。
她放下竹剑,走到矮桌前坐下,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无数次。抬眼看我:“坐下。”
“哦。”
我下意识服从,在她对面坐下。
这才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杯茶——雪野葵刚才泡的。茶香清淡,杯子是配套的白瓷,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茶点碟。
“……你们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必要的。”本条绫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必要的生活用品。”真唯也晃过来坐下,拿起一块点心扔进嘴里,“我带了换洗衣服、化妆品、充电器、还有我的工具包。”
“工具包?”
“锻造用的。”她翘起二郎腿,“放心,都是迷你版,不会把你家炸了。”
“……”
“我带了茶具和茶叶。”雪野葵从厨房探出头,“还有给前辈织的围巾、手套、毛衣……冬天快到了。”
我默默算了算东京冬天的气温,再看看她纤细的身材,想说“其实没那么冷”,但对上她那双浅紫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谢。”
“哼。”本条绫乃轻哼一声,“我只带了换洗衣物和竹剑。”
我松了口气。
“还有枕头。”
“……诶?”
“你家的枕头太软。”她理所当然地说,“我自己带了。”
我看着角落里那个崭新的记忆棉枕头,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家只有一套被褥。
不,准确说,只有一张床。
一张勉强能睡两个人的单人床。
“那个……”我艰难开口,“今晚怎么睡?”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这个问题,”真唯笑了,“我们下午不是讨论过吗?”
“但你当时没让我说完——”
“现在说吧。”本条绫乃放下茶杯,墨蓝色的眼睛盯着我,“你选谁。”
“前辈选谁,我都接受的。”雪野葵从厨房走出来,声音轻轻柔柔,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围巾,正无意识地绞着,“真的,接受……”
那条围巾看起来很眼熟。
是我上周晾在阳台的那条。
“……雪野,那是我平时用的围巾。”
“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巾,脸颊微红,“刚才帮前辈收衣服,顺便……借用一下。有前辈的味道。”
真唯噗嗤笑出声:“雪野,病娇属性暴露了哦。”
“我没有病……我只是,喜欢前辈的味道。”雪野葵把围巾抱得更紧,小声嘟囔。
本条绫乃无视这边的闹剧,继续盯着我:“回答。”
“等等,”我举手投降,“至少让我先吃完饭?”
三人对视一眼。
“可以。”本条绫乃点头。
“那就先吃饭~”真唯伸了个懒腰。
“好的,我去把便当装盘。”雪野葵抱着我的围巾进了厨房,完全没打算还。
我叹了口气。
这种日子,真的能撑下去吗?
便当意外地好吃。
或者说,在便利店便当的基础上,加了“雪野葵特制”这几个字,味道就莫名提升了一个档次。
她把每一份便当都重新装盘,用自己带来的小碟子摆好,还切了几片水果当配菜。连筷子都是她带来的——据说是手工做的,用她自己的蚕丝加固过。
“好吃吗?”她跪坐在我旁边,双手撑着膝盖,眼巴巴地看着我。
“好吃。”我嚼着炸鸡块,“你不用这么麻烦,便利店便当直接吃就行。”
“可是我想让前辈吃得好一点。”她轻声说,“以后每天的饭,我来做吧?”
“诶?”
“我做饭还不错的。”她微微低头,“而且……这样就能一直待在前辈身边了。”
我看向真唯,她正专心对付自己的便当,仿佛没听见。
看向绫乃,她面无表情地吃着,但筷子停了半秒。
“那个,雪野,你不用——”
“我也要。”真唯突然举手,“我负责打扫卫生。”
“你?”我怀疑地看着她。
“怎么,瞧不起人?”真唯瞪我一眼,“虽然平时不做,但如果是为了自己的住处,我可以做。”
“……‘自己的住处’?”
“有问题吗?”
本条绫乃放下筷子:“我负责安全。”
“安全?”
“你的安全。”她抬眼看我,“既然是御器,就会有盯上你的人。我来保护。”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但想到她们的身份,想到早上真唯说的“失控会掀翻大楼”,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这么定了。”绫乃站起身,“现在说正事。”
“什么正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
月光清冷,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映出银白色的光斑。
我这才注意到——从刚才开始,房间里的气氛就有点不对。
真唯收起了懒散的笑,眼神变得锐利。雪野葵不再说话,双手紧握着我的围巾。绫乃站在月光下,背影绷得笔直。
“满月。”她说。
我愣了一下,想起下午她说过的话——
“满月的时候,荒魂最容易失控。”
“那个,你们现在……”
“还行。”真唯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离你近,感觉稳定。”
雪野葵也挪过来,悄悄抓住我的衣角。
绫乃转过身,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银边:“所以,今晚必须有人睡在你旁边。”
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一起睡?”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我是说,”我连忙解释,“我家只有一张床,但地板能睡。你们三个睡床,我睡沙发——”
“不行。”绫乃打断我。
“为什么?”
“距离太远。”她走近几步,“你睡沙发,距离床至少三米。这个距离,安抚效果会减弱。”
“那怎么办?”
真唯摸着下巴:“最简单的方法——你睡床,我们三个也睡床。”
“……这张床睡四个人?”
“挤挤应该可以。”她打量了一下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就是姿势会比较……亲密。”
“我不同意。”绫乃皱眉。
“咦?绫乃你不想和悠人一起睡?”
“不是。”她别过脸,“是三个人一起睡,不公平。”
“那你说怎么办?”
绫乃沉默片刻,看向我:“轮换。”
“今晚我。”她言简意赅。
“凭什么?”真唯挑眉。
“下午说好的,让他选。”绫乃看向我,“他还没选。现在选。”
“等等,”我想往后缩,但被雪野葵抓着衣角,动弹不得,“一定要现在选?”
“满月。”绫乃指了指窗外,“时间到了。”
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更亮了。
我看向真唯——她琥珀色的瞳孔里,隐约有金色的光点在流转。
看向雪野葵——她浅紫色的眼睛变得深邃,像两汪深潭。
看向绫乃——她的周身,有极淡的蓝色光晕在浮动。
这是神力失控的前兆。
“好。”我咬牙,“我选——”
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
“跳闸?”真唯愣住。
然后,我看见月光中,绫乃周身那层蓝色光晕猛地暴涨。
她的瞳孔收缩,身体晃了一下。
“绫乃?!”
她没回答。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看向我,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空洞,变得危险。
“糟了。”真唯声音发紧,“她失控了。”
“怎么办?”
“靠近她!你的体温——”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一步冲到绫乃面前,伸手抱住她。
她的身体冰凉得不像活人,那层蓝色光晕像是活物,在我碰到她的瞬间猛地向我涌来。
冷。
刺骨的冷。
但我没松手。
“绫乃!”我喊她,“回来!”
她没反应。
蓝色光晕越涨越盛,房间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我看见窗玻璃上结出了霜花,看见真唯和雪野葵的脸色发白——
“本条绫乃!”
我用尽全力喊出她的名字。
然后,我感觉到胸口一热。
那股热度从心脏位置涌出,顺着血液流向四肢。抱住绫乃的手臂变得温暖,那层蓝色光晕像是遇到了克星,猛地缩回她体内。
绫乃的身体软了下来。
我扶住她,让她靠在我肩上。
“……悠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迷茫。
“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失控了?”
“嗯。”
“你抱我了?”
“……嗯。”
她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她靠在我肩上的脸,有点烫。
灯重新亮了。
真唯站在电闸旁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今晚要拆房子。”
雪野葵跑过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前辈,你没事吧?你的脸色……”
“我没事。”我扶着绫乃在床边坐下,“绫乃,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
“不用谢。不过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失控?”
“月光。”她说,“满月的月光会诱发神力波动。如果意志不够强,就会被神力控制。”
“那你刚才——”
“有你在。”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你的体温,把我拉回来了。”
她的墨蓝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柔和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表情:“所以,结论不变。今晚必须有人睡你旁边。”
“……你就这么执着这个?”
“是为了稳定。”她别过脸,“不是别的意思。”
“哦——”
“不过,”真唯凑过来,坏笑,“既然绫刚失控过,状态不稳定,那今晚应该是我来陪悠人睡吧?”
“凭什么?”绫乃抬眼。
“因为你刚消耗过啊,需要休息。让我来承担这个重任——”
“我没问题。”绫乃站起身,“还可以再战。”
“你们两个……”我扶额。
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见雪野葵站在身边,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浅紫色的眼睛。
“前辈……”她的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来,“可以选我吗?”
月光依旧明亮。
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一起睡。”
“诶?”
“我说,一起睡。”我指了指床,“这张床确实小,但挤四个人勉强可以。你们三个睡床,我睡床边地板,手搭在床沿上。这样距离够近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
“可是,这样前辈会睡不好……”雪野葵小声说。
“没关系。”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总比你们谁再失控好。”
“那你明天还要上课。”绫乃皱眉。
“翘课呗。”我耸肩,“反正我成绩也就那样。”
真唯看着我,突然笑了。
“行吧,听你的。”
十分钟后,灯关了。
我躺在地板的被褥上,右手搭在床沿。床上并排躺着三个人——从左到右依次是绫乃、真唯、雪野葵。
狭窄的单人床挤得满满当当。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一条银线。
安静了一会儿。
“悠人。”真唯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嗯?”
“手。”
“手怎么了?”
她没回答。但我感觉到,有人握住了我搭在床沿的手。
是那只经常敲敲打打、带着薄茧的手。
“借用一下。”真唯小声说,“反正你要当安抚工具。”
“……哦。”
又过了一会儿。
另一只手也被握住了。
这只手更凉,更软,指尖带着丝织品的柔滑触感。
“前辈……”雪野葵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晚安。”
“……晚安。”
床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头顶。
很轻,像羽毛拂过。
“这是……帮你盖被子。”绫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别多想。”
我没说话。
月光静静流淌。
三只手,三种温度。
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真唯那句“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人”。
原来,是认真的啊。
睡意袭来前,我迷迷糊糊地想——
这种日子,好像……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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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我被某种压迫感憋醒。
睁开眼,发现胸口沉甸甸的——真唯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下了床,正四仰八叉地趴在我身上,口水快流到我衣领上了。
左边,雪野葵不知什么时候也挪下来了,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我身侧,双手还抱着我的右臂,脸埋在臂弯里。
右边——
绫乃端正地坐在我旁边,抱着竹剑,面无表情。
但她的耳朵红得发紫。
“……早安。”我艰难地开口。
“早。”她别过脸,“你睡得……还好吗?”
“还、还行?”
“那就好。”她站起身,“我去做早饭。”
“你会做饭?”
她脚步一顿。
“……煎蛋,还是会的。”
门关上了。
我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胸口真唯轻微的鼾声,感受着右臂雪野葵均匀的呼吸。
窗外,朝阳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是新的日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