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的禀报刚落,院子里的轻松气氛瞬间散了个干净。
光当机立断改了行程。
“不用等三天了,今天收拾东西,下午就出发。旧址异动不能拖,越等风险越大。”
逆光没反驳,只是猩红的眼眸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片封印底下藏着什么——不止是千年前被封存的黑暗力量,更是她本源的根。
到了那里,她就能彻底挣脱和光的本源牵扯,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按她最初的盘算,到了那一步,就是彻底夺走一切的时候。
可此刻真要动身了,她心里却像卡了块东西,不上不下的堵得慌。
午后的日头正盛,一行人踩着林间斑驳的光影往森林深处走。
爱丽丝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探路,小姑娘精力旺盛得很,时不时回头冲凌夜挥挥手;洛璃抱着魔法笔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记沿途的魔力浓度,嘴还撅着,显然还在生早上逆光敷衍她的气;莉诺尔晃晃悠悠走在队尾,手里攥着个果子啃得悠闲,主打一个天塌下来也不耽误干饭;伊芙琳寸步不离地贴在凌夜身侧,手里拎着装点心的布包,时不时抬头偷瞄凌夜的侧脸,小眉头还微微蹙着,没从早上的悲情大戏里完全走出来。
凌夜走在中间,左边是光,右边是逆光。
俩龙一左一右把她护得严严实实,路过坑洼的路段时,两人同时伸手想去扶她,指尖在空中“啪”地碰了一下,又同时收回去,各自别开脸,一个假装看左边的树,一个假装看右边的草,默契得离谱。
凌夜假装没看见,抬头望天内心疯狂吐槽。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俩龙别的不行,较劲这块是天生一对。不愧是一体双生,别扭都别扭得一模一样。】
队伍往深处走了两个时辰,周遭的树木渐渐变得高大扭曲,灰蒙蒙的雾气越来越浓,空气里的黑暗魔力也重了起来。
逆光走在右侧,目光扫过雾气里浮动的黑色颗粒,眉头越皱越紧。
她心里的乱麻也跟着雾气缠得越来越密。
从有意识开始,她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夺走光的一切。龙族的权柄,龙域的领地,还有光守了一千年的人。
这是她诞生的意义,是刻在本源里的执念。
原本大长老的献祭阵只是个引子,就算没有那场献祭,她迟早也会冲破封印出来。
可在别院住的这几天,日子过得平淡又吵闹。
早上有人做甜糕,中午有人拌嘴,晚上院子里晒着月光,凌夜会蹲在台阶上喂蚂蚁,爱丽丝会缠着光讲以前的故事,伊芙会端着温好的牛奶走过来,连洛璃炸了实验室的尖叫声都透着烟火气。
没人把她当怪物。
光防着她,却没趁她形体不稳下死手;凌夜怕麻烦,却会随手递她一块糕点;就连最警惕她的伊芙琳,每天摆碗筷的时候,也会默默多放一副。
把这些都毁了,把光踩在脚下,把凌夜强行留在身边,真的会有意思吗?
逆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
以前答案是肯定的,可现在,那个“肯定”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像眼前的林间雾气一样,看不真切。
光走在左边,余光早就瞥见了逆光频频走神的样子。
她太了解另一个自己了。
逆光在想什么,她大概能猜到七八分——封印旧址是逆光的力量源头,到了那里,对方就能彻底脱离她的本源束缚,实力会反超她一大截。
到时候是战是和,全看逆光的选择。
换做几天前,光笃定逆光会毫不犹豫动手。
可现在,她看着逆光盯着路边一朵小野花发呆的侧脸,心里也没底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在想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逆光那嘴硬的性子,铁定不会说实话,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呛她一句“怎么,怕了”。
光默默收回目光,指尖悄悄凝了几分龙力。
不管怎么说,她都得护住凌夜,护住大家。就算逆光真的动手,她也绝不能让对方伤到任何人。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段,雾气里忽然传来细碎的嘶吼声。
十几只被黑暗魔力污染的影狼从树丛里窜出来,猩红着眼睛直扑队伍最前面的爱丽丝。
“小心!”凌夜刚想抬手,爱丽丝已经化出龙爪迎了上去,小姑娘动作利落,几招就拍飞了两只。
可影狼数量多,还有两只绕到了队伍侧面,直奔落在后面的伊芙而去。
伊芙下意识举起圣光护罩,可她魔力被森林压制,护罩薄得像层纸,眼看就要被影狼的利爪抓破。
一道玄色身影快如闪电掠了过去。
逆光伸手拎着伊芙的后领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挥出漆黑的龙息,精准打在影狼身上。
龙息的力道收得极巧,只打散了影狼身上的黑暗魔力,没伤它们的性命,几只狼嗷呜一声,夹着尾巴窜回了树林里。
“笨死了,站着不动等着被咬?”
逆光松开手,皱着眉凶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戾气。
伊芙琳愣了愣,连忙低头道谢:“谢、谢谢逆光小姐!”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对方明明可以直接把影狼轰成渣,却特意收了力。
逆光哼了一声,别开脸往前走,耳尖却悄悄泛了点不易察觉的红。
没人看见,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放在以前,这些碍眼的小东西,她连带着周边的树林一起轰平都不会眨眼。
刚才怎么就下意识收力了?
一场小风波很快过去,队伍停下休整。
伊芙琳拎着水囊去溪边打水,刚走到溪边,就看见逆光站在那里,望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发呆。
玄色的衣裙,猩红的眼眸,和光一模一样的脸,却总带着化不开的戾气。
可此刻那戾气淡了很多,只剩下茫然。
伊芙琳看着逆光小姐这般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把另一个干净的水囊递过去:
“唔,逆光小姐,喝水吗?”
逆光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水囊,又看了看她怯生生却没什么恶意的脸,沉默着接了过来。
“你不怕我?”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伊芙琳摇摇头,蹲在溪边掬了捧水洗脸,小声说:
“凌夜说了,没有天生的坏人。而且……这些天的相处您人还不错的,而且您刚才还救了我呀。”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逆光:“您刚才一直在走神,是有心事吗?”
“如果有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哦,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以女神的名义启示!”
逆光握着水囊的手指紧了紧。
她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眼神干净得像林间的溪水,没有畏惧,没有厌恶,就只是单纯的好奇。
沉默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像是在问伊芙琳,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有一件事,是你生来就该做的。所有人都告诉你,你活着就是为了抢走另一个人的一切。可真到了能抢走的时候,你发现……抢了之后,好像也不会开心。你会怎么做?”
她以为伊芙琳会说“那就别抢了”这种轻飘飘的话,已经做好了嗤笑的准备。
可伊芙琳只是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才慢慢开口:
“没有谁生来就该做什么呀。以前教廷里的人也都说,我生来就是当圣女的命,要一辈子守着神殿,为大陆祈福。”
“可我不想那样,直到凌夜大人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只想跟着凌夜大人,在小木屋里晒太阳、吃草莓大福,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眨了眨湛金色的眼睛,语气软乎乎却很坚定:
“该做什么、想要什么,得自己说了算,不是别人规定好的。如果抢来的东西,拿到手一点都不开心,那抢来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找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做呀。比如……比如吃甜糕,看风景,都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啦。”
溪水潺潺流过,带着林间的草木香气。
逆光站在原地,握着水囊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活了一千年,困在光的影子里一千年,脑子里从来只有“夺走一切”这一个念头。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别的选择。
不是“该不该抢”,而是“我想不想要”。
她想要龙族权柄吗?
好像也没那么想,处理族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听长老们吵来吵去,想想就烦。
她想要龙域领地吗?
也还好,这片森林她待这么多年,对她来说早就看腻了。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
逆光下意识抬头,往队伍休息的方向看了一眼。
凌夜正坐在石头上,被爱丽丝缠着讲人类世界的趣事,笑得眉眼弯弯;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果子,正低头认真地给她削皮;洛璃蹲在地上研究魔法阵,莉诺尔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裹着暖意,顺着风飘过来。
她好像……有点想融入进去。
不是抢过来,是走进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逆光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抵触,是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动。
“发什么呆呢?走了!”
凌夜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她挥了挥手,喊溪边的两人回去赶路。
伊芙应了一声,拎着水囊蹦蹦跳跳地往回跑。
逆光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水面里自己的倒影。
猩红的眼眸里,戾气散了很多,多了点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光亮。
她抬手抹了把脸,把水囊系在腰间,转身也往队伍的方向走。
算了。
抢不抢的,先放一放吧。
等解完封印,等她彻底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再说也不迟。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光敏锐地察觉到,逆光身上的气息不一样了。
之前那种紧绷的、带着攻击性的戾气淡了很多,整个人松弛了不少,虽然还是一副嘴硬的样子,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都写着“我要搞事”。
光微微松了口气,却也没完全放下心。
她太清楚执念的力量了。
但至少现在,她们是站在一边的。
凌夜走在中间,看着左边神色缓和的光,又看看右边没那么炸毛的逆光,心里暗自纳闷。
【奇了怪了,去溪边打了趟水,怎么俩人都不对劲了?这是达成什么秘密协议了?】
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为龙族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呗。
她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向森林更深处。
隐约能看见黑雾最浓的地方,隐隐透着古老的建筑轮廓。
封印旧址,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