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森林核心走，周遭的景致越显诡谲。
高大的古树遮天蔽日，灰黑色的雾气缠在枝桠间久久不散，连地上的野草都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踩上去会渗出黏腻的黑色汁液。
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重，混着腐朽的草木味，吸进肺里都带着滞涩感。
伊芙琳走在凌夜旁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不停的眨着大眼睛，眼眸里满是担忧，小声感叹：
“这里比外围严重好多啊……明明刚进森林的时候，还能看见点绿色的。再这样下去，整片暗月森林会不会都变成这样啊？”
“难说。”
凌夜踢了踢脚边一块碳化的碎石，内心疯狂吐槽。
【还不是光之前满脑子找原主，龙族管理层集体摆烂，魔物没人管，污染越扩越大，好好一片森林搞成了大型废弃矿区既视感。】
嘴上却顺着伊芙琳的话安抚：“等解完封印，顺手把底下的污染源清了就行。有那两条龙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烂完。”
两人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洛璃和莉诺尔的交谈声。
洛璃捧着魔法笔记走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唰唰记个不停，时不时抬头问两句：
“莉诺尔，你当年跟着勇者来过这里，对吧？你说这生命封印和地底的黑暗污染，是不是同源的？”
莉诺尔揣着手慢悠悠晃着，嘴里还叼着根草，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回答却精准得很：“算同源吧。这里有批龙族叛党碰了黑暗禁术，疯了小半族群，…咳，队长啊把它们镇压在了旧址底下，顺便布了生命封印兜底。逆光那家伙，说白了也是当年那场乱子留下的后遗症，不过我也是听他说的。”
她顿了顿，瞥了眼前面逆光的背影，压低声音补了句：“本来只是光心里的一点阴暗面，被禁术的力量勾着越长越大，最后才被封进了本源里。说起来，她也算半个受害者。”
洛璃恍然大悟，笔尖停在纸上，看向逆光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点探究：“原来是这样……那解开封印的时候，会不会连底下的禁术残魂也放出来？”
“大概率会。”
莉诺尔耸耸肩，“所以才要两条龙一起上呗。光主守，逆光主攻，刚好互补。就是不知道那位黑暗面大人，愿不愿意搭把手了。”
两人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前面逆光的耳朵里。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猩红的眼眸垂了垂，没说话。
‘受害者吗？’
她以前从没想过这个词。
从有意识起，她就被灌输着“你是多余的”“你是阴暗面”“你要取代光”的念头，困在黑暗里熬了多年，“夺走一切”成了她唯一的执念。
可现在想来，她凭什么就得按着别人写好的剧本活？
光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在队伍最外侧。
林间的风卷着雾气擦过脸颊，两人沉默着走了许久，光才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底下的东西，你比我清楚。当年叛党残留的禁术力量都封在最深处，解第二道封印的时候，必然会惊动它们。”
“怎么，怕了？”
逆光嗤了一声，语气还是惯常的尖锐，却没什么攻击性。
“不是怕。”
光摇摇头，目光落在前面凌夜的背影上，“我是怕动静太大，伤到她们。”
逆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凌夜正弯腰摘了朵紫色的小野花，别在伊芙的发间，逗得小姑娘红着脸笑，阳光透过雾气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人身上镀了层浅金色的边。
洛璃还在后面追着莉诺尔问东问西，爱丽丝跑前跑后追着一只发光的小虫子，闹得整条队伍都热热闹闹的。
很鲜活，也很暖。
是她在黑暗里待了一千年，从未触碰过的温度。
“你以前想过吗。”
逆光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把我放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光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逆光的侧脸和她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总带着点化不开的冷意，此刻那冷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茫然。
“想过。”
光如实说。
“最开始怕你出来毁了龙域，伤了人。后来……后来找到主人之后，我想，或许能找个法子，让你也能好好活着。毕竟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说得好听。”
逆光别开脸，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谁要你假好心。”
嘴上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光恨她、怕她，恨不得永远把她封在黑暗里。
原来不是。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
林间的雾气更浓了，隐约能看见前方黑雾最盛的地方，露出半截坍塌的石柱，刻着古老的龙纹——封印旧址，就在前面了。
逆光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翻涌的黑雾，终于开口说出了藏在心里半天的话。
“我以前觉得，我活着就是为了夺走你的一切。龙族、龙域、还有她，全都是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反而是认真思考过。
“可刚才我在想，真把这些抢过来了，然后呢？天天对着一群吵吵嚷嚷的长老，守着一片死气沉沉的森林，身边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像也挺没意思的。”
光猛地转头看她，瞳孔里满是错愕。
她预想过无数种抵达旧址后的可能，逆光翻脸动手、趁机夺权、甚至和地底的禁术残魂联手，她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唯独没想过，逆光会自己说放弃。
“别这么看着我。”
逆光皱了皱眉，又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刻薄，“我只是嫌麻烦，不是怕了你。族务那些破事，你自己处理就好，我没兴趣接烂摊子。”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凌夜的方向，声音放轻了些：“至于她……我想抢，也得她愿意才行。强扭的瓜，好像…也不甜。”
这是她想了一路的答案。
伊芙琳那个小家伙说得对，没有谁生来就该做什么。她是逆光，是光的阴暗面，可她首先是她自己。
夺权不是目的，只是她困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执念。
现在有了更有意思的选项，没必要非死磕着一条路走到黑。
“那底下的东西……”
光迟疑着开口。
“当然是一起解决。”
逆光挑眉，理所当然地说，“那玩意是当年一起封的，总不能让它出来毁了地方。再说了，真让它跑出来，别院的甜糕都没得吃了。”
说得理直气壮，像只是在解决一件顺手的小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压在心头千年的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浑身都轻松了。
“喂！你们两个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凌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她站在一块高石上，挥着手喊她们，“前面就是旧址入口了！快过来啊！”
小姑娘站在雾里，衣摆被风掀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逆光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装作不耐烦地应了声：
“催什么催，来了。”
她抬步往前走，路过光身边的时候，低声补了句：
“先说好，我只是暂时不跟你抢。等哪天我改主意了，该夺的还是要夺。”
光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
“好。”
她轻声说，“我等着。”
队伍很快在旧址入口处汇合。
坍塌的古老石门半埋在土里，石门上的龙纹被黑雾侵蚀得模糊不清，门后是深不见底的石阶，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浓重的腥气，深处还隐隐传来低沉的嘶吼声。
洛璃收起笔记，脸色凝重：“里面的黑暗魔力浓度很高，比外围强几十倍。”
爱丽丝攥紧了小拳头，一脸坚定：“我不怕！我能帮忙！”伊芙琳也握紧了圣光十字架，站到凌夜身边。
凌夜搓了搓手，看着黑漆漆的入口，内心疯狂吐槽：
【好家伙，终局副本是吧。刚解决完长老，又来个上古禁术残魂，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往前站了半步，抬手催动天赋，淡金色的微光在指尖亮起。
“走吧，进去看看。”
逆光和光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走到她身边，同时撑开了防护。
一明一暗两道龙力交织在一起，稳稳护住了身后的所有人。
石阶下的黑雾里，低沉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