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而我将永远将你等候

作者:织梦者阿米安努斯 更新时间:2026/3/12 12:53:01 字数:4606

“准备好了吗?”

城墙的阴影下,萨菲尔猛地抬起头。凯瑟琳正在旁边关切地看着她。

从那天被送进临时医院起,萨菲尔不停地和过去的人们相遇:

街头巡逻时,几个没见过的孩子跑着笑着直接穿过她的身体;酒馆里有已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在空桌子上相谈甚欢,就算有人坐在自己身上也毫不在意,连洗澡时也会有人突然闯入。

最严重的时候,萨菲尔都能感觉到那些亡灵在朝着自己搭话。现在就是这样,那个蒙着脸,戴着兜帽的男人眯着眼睛朝后看,正是对着萨菲尔说话。

不要应答,萨菲尔想着。之前已经因为这件事闹笑话了,这些亡灵所做的不过是再重复死前的举动罢了。

“怎么样,头还疼吗?要不然先回去休息休息?”

这次真的是凯瑟琳开口了,萨菲尔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却令凯瑟琳更加担心:

“圣女大人也说你很不对劲,这次回来就去请她看看吧。”

凯瑟琳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好多说什么,她们作为领队,必须要去和敌人交战,少一个人就是少一分战斗力,她自然不希望萨菲尔轻易退缩。

“虽说是这样;”可她却又会忍不住想;“这样要求萨菲尔会不会太勉强了呢?”

夏天转眼就来了,阿尔比恩的夏天没有南方那样,伴随着恼人的阳光和干燥空气。万物都随着升温而欢动起来,整座岛屿如同一枚熟透的葡萄,叫人垂涎,叫人争抢。

争抢的人们围绕着城墙展开死斗,许多尸体被留在城墙脚下。没有人愿意顶着被弓箭射杀的风险前去帮同伴收尸。于是死者开始在原地开花,散发出熟过头的水果那样的甜腻气息。

不只是生与死的界限被模糊,时间也开始恍然起来。卢埃林的哨兵们有时会报告称城门打开,穿着古代服装的商队正慢悠悠地从中走出。即便如此,人们还在不停的战斗。卢埃林在这段时间里不停派出骑士小队,和出城的斥候交战。

有时骑士们赢得胜利,对方便留下几具尸体慌忙逃窜;反之则有几名光荣的骑士暴尸荒野。居然回到了世界被文字记录前的战争形态——英雄们在双方注视下展开决斗,不到一方死亡绝不停手。

萨菲尔的队伍遇上了一队骑士。准确来说,是一名骑士和好几名没有盔甲的侍从,就算是坐拥金矿的卢埃林也没有拿骑士和斥候消耗下去的实力。

可萨菲尔这边也不容乐观。除去她和凯瑟琳之外,其他人也都是没有盔甲,甚至都没有骑过几次马的新兵,不能和那些身经百战的斥候相提并论。

“城里来的人们,投降吧!”对方的骑士高声喊着;“你们没有胜算的,和我们一起回营地去,卢埃林王会饶你们一条性命的!”

“少说胡话!”凯瑟琳以盾牌护在身前,毫不示弱地回敬;“痴心妄想,文德尔人的帮凶!”

真有气势啊,萨菲尔忍不住悄声说道。当然,这种情形下阿尔迪安是免不了碎嘴两句的:

“觉得有气势你就学呗,有没有谁拦着你。”

“是吗?”

于是乎,一场狩猎开始了;在场的所有人既是猎物也是猎人。如同雄鹰一样盘旋在城外的草地上。两队人马相距不过两百步,在试探中相互接近

萨菲尔身边的骑手们既兴奋又害怕,他们虽然已经体会过战争的残酷,但面对与自己同样数量的明晃晃枪尖还是忍不住发怵。不停地有微风吹过,小旗拍打着长枪的木杆,骑手们心里也忍不住打起小鼓。

对方率先发起了冲锋,那名骑士举起长枪,接着又把它放平——所有人一齐方平长枪的画面不仅令人胆寒。作为回应,骑手们和萨菲尔也稀稀拉拉地放平了长矛。

凯瑟琳感觉到了身旁骑手们的犹豫,她猛地拉下面罩,世界只剩下突突的心跳和前方逼近的烟尘。“圣女保佑吾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狠狠踢了一下马刺,率先冲了出去。

两股铁流加速,从快步转入疾驰,草皮在铁蹄下翻飞。风压灌进头盔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啸叫。

五十步。三十步。凯瑟琳透过视缝,死死盯着迎面而来的那个羽饰骑士。他盾牌上的漆皮剥落,长矛尖端稳稳地指向这边的某人——也许是自己,也许是别人。

事到如今,已经不会对这种景象感到恐惧了,十年间击溃的敌人在这一时刻和这名骑士重叠在一起。

“轰——”

巨响并非来自一声,而是连绵的、令人牙酸的木料爆裂声和铁器刮擦声。凯瑟琳的矛尖撞上了对方侍从的盾牌,巨大的推力沿着手臂传来,几乎将他从马鞍上掀翻,长矛应声粉碎。他来不及看清那个侍从是否落马,胯下的战马已被另一股力量撞得踉跄,视野瞬间混乱。

第一波对冲过后,两队人马像撞碎的浪花般交织在一起。马匹嘶鸣着原地打转,骑手丢弃断矛,拔出长剑。完全没有队形可言。

一名羽饰骑士麾下的侍从,满脸络腮胡,经验老道地驾驭战马,用盾牌猛撞一名骑手的马肋。战马侧倾,那名青年的一条腿被压在身下,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络腮胡没有犹豫,他俯身,用剑尖朝那缝隙里猛戳下去,鲜血喷上他的马靴。

萨菲尔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看见伙伴在泥地里抽搐,那声惨叫像滚油浇在他脑子里。恐惧,正在转化为另一种东西。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陌生的、类似野兽的呜咽。阿尔迪安和凯瑟琳似乎在自己耳边喊着什么,可她听不见。

另一边,羽饰骑士砍翻了挡路的侍从,径直朝萨菲尔冲来。只因为她的盔甲最为华丽。

“来吧!英勇的女骑士,来用血为我的荣耀添上一笔!”

沃尔夫看见了。那个铁塔般的身影撞开混战的人群,直奔自己。双腿下意识夹紧马腹,居然也冲了出去跑?来不及了。她只能挺剑格挡。

两马交错。羽饰骑士第一剑劈在剑格上,震得萨菲尔整个手臂发麻,险些令阿尔迪安脱手。第二剑随即而来,从侧面削向他的头。沃尔夫下意识地侧身,只被削去几缕头发。萨菲尔几乎从马上滑落,本能地胡乱挥出一剑,砍在了对方的马臀上。战马吃痛而起,那骑士连忙拉住缰绳,简单安抚过后再次逼近。

就在此时,混乱中一个疯狂的身影撞了进来。是那个被踩断腿的骑手。他没有死,一条腿怪异地在马镫上晃荡,满脸是血和泥,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单手攀住了那骑士的马鞍。

惊怒交加之下,其实反手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将他踹开。但这片刻的阻滞,给了萨菲尔机会。

少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和嗜血的冲动。他看见老骑士的侧方洞开,看见他腋下甲胄的缝隙。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尽全力将剑尖推向腋下

这不是骑士的战法,萨菲尔不是什么骑士,她只想活下去,这是疯狂的困兽之斗。

羽饰骑士当然回防,盾牌堪堪弹开了直刺过来的剑,却鬼使神差地偏转了方向,使得剑刃捅穿了他没有防护的咽喉。他的身体一僵,和重心不稳的萨菲尔一起衰落马背。

混战之中的双方起初对此毫不在意,那些身经百战的侍从们打得骑手们连连败退,就算是身手矫健如凯瑟琳这样的骑士也双拳难敌四手。

直到萨菲尔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脸上沾满泥污和血迹——她已经分不清血迹是谁的了,所确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己剑上挂着的,是那名骑士的头盔和脑袋。

混战还在继续,但人已经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亡灵。萨菲尔感觉天旋地转,却依然能感觉到他们稀薄的存在。

亡灵们们已经不再手握武器,反而迷茫地试着扶起倒在地上的遗体,似乎这样就能令自己复活。

“敌人已经被斩杀!”

所有人都被这声咆哮惊醒,将头撇向混战中央。萨菲尔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脱力的笑容,高举的长剑上挂着那颗熟悉的脑袋。

这股冲击远比对阵的恐惧更甚。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侍从们开始拨马后退,接着是溃退,丢下武器和头盔,拼命抽打马匹只为逃离这个屠宰场。

赢了?凯瑟琳大口喘气,肺里像着了火。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向满地尸体。身后,幸存的骑手们发出嘶哑的、不像欢呼的吼叫。他们没有追击,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同伴的尸体,看着一片狼藉。

萨菲尔跪在地上呕吐起来。凯瑟琳翻身下马去检查状况。在萨菲尔身边,她摘下头盔,五月的风吹在汗湿的脸上,竟是刺骨的冰凉。周围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马匹的哀鸣和伤者的呻吟混成一片。

“萨菲尔,你还好吗,我们这就回去——赢了,我们赢了啊!”

凯瑟琳露出骄傲的笑容,强撑着把萨菲尔架了起来。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打湿了她的罩袍——血,萨菲尔的血,刚才的交锋中,羽饰骑士的剑也捅穿了萨菲尔的肩膀。顾不上收尸了,凯瑟琳立刻整队,带着伤者们回城治疗。

战争就这么持续下去,到后来,连伤者都必须被抛下,任凭他们在夏夜里煎熬,有气无力的呻吟和哀嚎不仅折磨自己,也折磨营地里的卢埃林军

骑士们对此忍无可忍,便派出代表找到国王陛下——以往而言,这位代表会是豪威尔,可豪威尔依然在迷路中,因此只能随便推举一人——请求派人去给骑士们收尸。

国王的回复令人惊讶:派出一队人去收尸,但要不分阵营的安葬死者。

于是骑士们带着侍从们接近了城墙;守军们一如往常抬起弓箭,可当看见他们在不分敌我地收尸时,手里的动作 却不由得停了下来。

“喂,对面的,你们是哪个氏族的?”一名刚接受训练的森人弓箭手忍不住喊话。

骑士们没有回答,对他们来说早就没有什么氏族概念;而侍从们对此很有兴趣,一名侍从回复说自己是水之氏族,城墙上立刻传来高兴的声音:

“我去,这么巧,我也是水之氏族的——Ar cʼhentañ medisin eo an heol.!”

“Ar cʼhentañ medisin eo an heol.,早上好啊,今天的太阳也真好!”

那名侍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和城头上的弓箭手聊起天来,现场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手阻止。两人就这样聊到收队,当晚,斯坦努姆巡逻的卫兵就抓到了试图逃出城去的森人——正是那名弓箭手。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都是由带队的军官当场解决——一般是直接处刑——可这次,巡逻队接到了命令,把叛逃者一路押解到了芝诺的驻地。

一路上居民和士兵们(大多是森人)看他的眼神,除去惊讶之外,还闪烁着另一种异样。

“看看那些拉布兰人,在城里耀武扬威的……”

“那个人毕竟是要逃跑……”

“可是,城里粮食不够吃了……换我有机会我也会跑掉的。”

面对着芝诺,森人弓箭手被士兵们按在地上跪下,芝诺问他为什么要逃跑:

“给士兵的配给你没有分到吗?还是说你对现行的分配有不满,没吃饱?”

面对有些咄咄逼人的芝诺,跪着的森人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我……我不想打仗了,城外面明明也是森人……”

这座情绪正在全城的森人当中蔓延,粮食不足正在令所有人失去斗志。卢埃林正是这么打算的——通过施加小惠来瓦解守军士气。

紧接着便是悄然地运作,城里的某些人突然就得到了很多食物,它们在短暂的时间里就串联起了一个黑市,而那些拥有货源的人自然是投降卢埃林的奸细。

这天晚上,干涸的高架水渠里点燃了火把。由两名骑士带领的小队趁着夜色,在内应带领下,准备潜入城中打开城门。为此,卢埃林已经集结好了军队。

“小心点,都把火把熄灭了!”

骑士对身后的随从们喊道,他们已经翻过了城墙,接下来,只要爬下水渠即可赶往城墙。

“恐怕你们的如意算盘到此为止了——!”

突然出现的凯瑟琳令所有人为之一惊,她的身后还跟着许多拉布兰士兵,似乎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这个计划。

喊杀声没有持续多久便渐渐平息,突袭小队所有人都被抓获。内应们很快便指认出所有拥有货源的市民,只有一人幸免于难,正是这名叫奥勒利乌斯的拉布兰人在收到粮食之后,又向芝诺告了密。

卢埃林苦等一晚,没有等到城门为之洞开,反倒是城楼挂上内应们的脑袋。但他并不气馁,虽然还赔了一些补给进去,但那对于斯坦努姆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只要继续围困下去,总有一天守军会弹尽粮绝。

可他的希望再度落空了,自那天起的一个星期后,陆陆续续有商船沿着河流抵达斯坦努姆城的港口。它们都悬挂着大陆国家的旗帜——阿莱西亚、阿瓦隆乃至于早已灭亡的西部帝国。

在布洛德温和尼基阿斯的努力下,阿莱西亚北部的商会同意于斯坦努姆城展开贸易,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被阿莱西亚法律压迫的帝国遗民选择逃往斯坦努姆。一时之间斯坦努姆的港口热闹非凡,城里居然展现出了不符合现状的繁荣景象。

卢埃林不是没有试过拦截船队,可一派出袭击队伍,军营附近便会立刻遭到袭击。起初他还完全猜不透守军的出口,直到他某天晚上再度看见高架水渠。

原来是芝诺派遣精锐轻装,经由水渠前往附近的山坡埋伏,再在袭击队伍白天出发时攻击军营。

现在轮到卢埃林军补给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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