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你的
「光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以告诉我吗?」我拉她在墙边的床角坐下,一脸不解和担忧。近期她老是躲着我,多半是因为镇上拐走孩子的传闻。这次我也是好不容易从忙碌的缝隙逮住她,想要问个究竟。
光子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解释道是因为自己喜欢小孩子,想和他们多相处一会儿。最后自己也好好将他们安全送回家了,所以觉得应该没事。看着她躲闪害怕的眼神,本来听了如此毫无说服力的原因忍不住要发火的我,最终还是忍耐下来,尽量压低声音向她说明。
我们作为镇子的外来人,好不容易靠着踏实努力、一点点的人脉积累在这里站稳了脚跟,而光子如今的所作所为无疑会将这一切付作东流。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之前夫人来到这儿事,产生了或许我们还能回去的想法。不过,随后又摇摇头将其从脑袋里剔除了。
「总之,无论怎样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犯罪行为,你明白么?光子。」
「嗯。」光子含泪点点头,但手捏着衣角仿佛还要说些什么。
看着她这样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光子虽然脑袋不太灵光,但好好跟她说清楚也是能理解的,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之后的日子果然便没有再发生“拐卖事件”了,其他受害的母亲们似乎也不过多怪罪光子,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不,那只不过是表象。
我和光子之间自那之后好像有了看不见的隔阂,一道薄幕挡在我们之中,明明生活照旧,我却渐渐离她越来越远。她那时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我并没有在意,如今要重新提起,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所幸,一晚睡觉前她紧握我手,主动告白。
「我,果然还是想要小孩子。」她平静地看着天花板说道,随后松开手,侧身转过去背对我。
我瞬时哑口无言。她散落在枕上的秀发,我看了好久。
我们约定好不要孩子的,因为她的身体状况。我想她平平安安的,一直陪着我,只要这样的话,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呀!光子这么笨,生下的小孩不会也是笨小孩吧!?」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满脸通红地捂脸。
「才没有这回事呢,医生说了不是吗?后天的影响不会带给下一代的。况且,光子也没那么笨的。」我亲吻她的额头,以示安慰。
那时我们明明这么约好了才对。但是……原来光子想要小孩子啊,我在内心默默感叹。
「领养一个不行吗?」我某天提出解决方案。
「不要啦!我要光子和斋次郎的孩子!」光子挣扎道。
「唔……」
我倒对孩子没什么想法,如果光子想要的话……可是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再说她的身体如今大不如从前。想到这儿,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说了嘛,你的身体最重要,等你把身体养好了再说这些也不迟。」
「可是、可是光子很不安,自从那次发烧以来,光子的身体变得很差,连很多忙都帮不上你了,卸货呀、打水呀什么的、做手工活也要做会儿休息一会儿……」她着急地数着手指,语气带些哭腔。
「那种事无所谓啊,就算光子不来帮忙我一个人也可以的!你不用担心这些——」
「才不是啊!光子想要帮你嘛!而且而且!光子要是再一不小心生病的话,要是不在了的话、要是不在了的话,就只剩斋次郎你一个人了啊!斋次郎不爱说话又没有什么朋友嘛!」她越说越焦躁,最终止不住地哭起来,我慌忙抱住她不知说什么才好。无论是对光子说,还是对我自己来说,我都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一片茫然,只是伴着“呜呜”声不断轻拍光子的背。
或许对光子来说,生病是一件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事,既普通也不同寻常。我一直过于关心她身体的健康,反倒让她过于消极也说不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让她那么对自己和我的事那么不安,却从来、至少在我面前没有表现过。话说回来,我到底又了解光子的事到什么地步呢?我是她爱的人,是她的丈夫,可从来未曾察觉她的忧愁和悲伤。
她总是绯红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然后我还让她哭了。
兴许是我们俩人都太忙了,等清闲下来的话……或许会有改变吗?什么时候会清闲下来呢,到底。清闲下来就会变好吗?
「光子才没有那么容易生病呢,最近不是没有问题吗?而且光子从小就容易生病,也坚强地走到现在了,还和我一起结婚,一起生活,我已经很感谢光子了。最近帮不上忙也没有关系,你要一直健健康康的,才是我们的幸福。」
「……幸福。」
「光子的母亲也一定这样认为。而且,我也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好不好?」
「诶?斋次郎有朋友吗?」
「对、对啊!就隔壁那个爷爷的大儿子,叫正什么来着……」
「噗,骗子。人家叫健太郎啦!」
我把光子哄睡着,偷偷溜出去打算把上午的活儿收个尾。出了门瞬间冷起来,我缩缩脖子,感到秋天将近。
我顺着江边走,思绪难以平静。
江水微波凌凌,一点点抽动心绪,使我想起光子哭泣的脸庞。
就剩我一个人了吗……我停下脚步望向清冷的江面,泪眼朦胧。说好不哭,又哭了。
后年的冬天,纯一出生了。光子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我希望他像和服手艺人那样拥有一颗纯真专一的心,于是取名为纯一。
光子需要好好休息调养,于是照顾刚从医院回来的纯一的任务便落到我身上,白天还要上班(去年一月份找到一份不错的固定工作,帮服装店老板打下手),实在是压力非常大的一段日子。上班的时候,夫人那边派人来帮忙照看光子和纯一,偶尔没空便托给邻家关系很好的一位家庭主妇。她的孩子比纯一大不了多少,早出生三个月,顺带着一起照顾了。我每次也会给点辛苦费。
在照顾纯一的日子,我为了早点回来只能扣除三分之一的工资,光子的营养品加上各种育儿必要的开销,几年矜矜业业存的钱快要花去一半。
「带小孩的花销就跟流水似的,奶粉尿布什么的一次性用品最耗钱了。」邻家主妇在与我聊天时也一副没办法的样子。我苦笑着点点头。
因为光子还没办法下床长期走动,所以做饭和所有家务都是我来做,忙得简直晕头转向。不过,要数最痛苦的还是晚上,为了哄纯一睡觉,我不得不强撑着睡意带他去屋外那片没人的林子转悠,经常哄完回来已经一两点,早上七点左右就得起床。那段时间,功能饮料已经成了常备特效药。
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两周的时间,随着光子逐渐好转,纯一的照顾也能由光子分担,我终于舒了口气。不然,我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坏掉也说不定。
纯一一岁左右时才会叫妈妈,比同龄人稍晚一点,光子一度担忧纯一会不会有智力问题,我们还特地去大医院做了测试检查,收到「没问题」的确切结果后,她才放心。这一点我跟长大的纯一讲,他怎么都不信自己原来被担忧过智力问题,最终成了我打趣他的话题之一。
后来我父亲衰老逝世,我回去继承了家业。在外面工作的经历反而使我能更好地经营店铺,为了扩大收益和效率,还专门建了厂子,扩招了工人,经常跑外地去联络客户。加藤家的和服店也因此续命了十几年。
一旦经济方面的事稳固下来,其他的也就像连带的花生连根拔起,我们一家的生活逐步好起来了。纯一稍微懂事一点的时候我们就每年一起去看烟花大会,这在原来是从来没想过的,那时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上的余裕。
第一年去的时候光子甚至没有合适的浴衣,她为了方便做事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和服了。我从旧衣物里翻到之前她在东京帮我买的布料,便用它简单做了一件浴衣。
花色和色彩搭配都十分朴素,但浅蓝色的颜色配着光子刚刚好,像是一朵蝴蝶兰优雅伫立。后面几年她都穿的这身去看烟花大会。
「这可是斋次郎为我做的哦?光子很喜欢呢!」她高兴得转了个圈。无论多少岁也还是没变过呢,我想。
记得有一年,大概纯一四五岁的时候,我们坐在寺庙外的石阶上休息,一位外来的摄影师意外碰见此景,提出想为我们拍一张全家福。
「看着你们一家幸福的样子,连我也不自觉地笑起来了呢,烟花快放了,我们也趁机抓拍一下。」
「啊,好,真是太感谢了,这样站可以吗?」
晚上十点时,烟花骤然盛开,定格在寺庙后的天空中。
而我最爱的她,穿着浅蓝色和服的她,也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深深映照在我心中。
光子一定不知道,当我听到别人说我们看起来很幸福时有多么开心。我一直害怕不能带给你幸福,一直害怕我们的结合是错误的决定,一直害怕我耽误了你一辈子,哪怕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也是一样,哪怕我亲口从你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也不能解这半分心结。
幸福的定义本就因人各异,我又从何确认呢?
可是,他人的一句「你们看起来很幸福」却使我瞬间安心了。如果连别人都觉得我们是幸福的,那大概是真的幸福吧。
拍照时我偷偷看向一旁的光子,浅浅一笑。我们的决定也许是最艰难的那一条路,却也是不会后悔的一条路,我是如此确信。
幸福的生活不会一直持续,在纯一刚上一年级时,光子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谁也没想到,光子某一天离开会是因身体以外的因素,幸福曾一度从我手中溜走。
「就只剩斋次郎你一个人了啊!」不知怎的,光子的话恍惚间出现在脑海。
在葬礼上,穿着不合身、过于宽大的黑色衣服的七岁的纯一紧张地拉着我的一角。我低头看向这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生命,轻轻拉起他的手。
如果是幸福的话,不是在这里吗?这是光子留给我的、持续一生的宝物。
……
我颤微着老去的手,拂去相框上的灰尘。「光子,你留下的宝物我有一直守护好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