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
我和光子搬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小镇，打算重新开始。
我放弃了和服的事业，暂且当个帮工，到处做些苦力活勉强养家糊口。光子则在家务之余帮别人做些针线活作为补贴。靠着之前两个人的积蓄和省吃俭用，我们搬来一个月左右便从破烂的棚屋换到了靠近闹市的一室一厅。虽然房子很小，只容得下我们两人，但却也是我们辛勤劳动的证明，是保护不被承认的我们之间的铜墙铁壁。
刚来时，光子高兴得像个小孩儿欢呼雀跃，边逛着房间边转圈，前额的刘海也随之不断晃荡。唯二的两扇窗，一张长木桌和两张椅子便是所有的家具。她时不时抚摸着它们，一开始落得两手灰，连脸上也差点落得小花猫的样子。我在院里的水缸舀了清水，把手帕打湿，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尘，手上也小心翼翼清洗干净，完罢，又拿出从附近副食店买的两条毛巾，道：「好了，来打扫吧！」
「好！」光子很高兴地接过毛巾，浸水拧干，麻利地擦拭起来。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不免心情复杂。几个月前的她明明还只是个对什么都一窍不通的大小姐，如今跟着我离家打拼，吃了不少苦，却从来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情。而我也变了不少，站在镜子前才发觉自己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壮实起来，胳膊上的肌肉若隐若现，手掌中的纹路不断加深。虽然偶尔睡前光子会帮我刮胡子，剪头发，但是如今的我也无论如何不像是个会做和服这种精细活的手艺人了。我看着有些粗糙的手，似乎很难唤起和服布料的触感。倒不至于多难受，只是有些落寞罢了。
光子的新鲜感也只在搬来的前几天而已，没过多久便不再围着房子转个不停了。不过，接下来轮到我围着这不到50平米的房子转了。
似乎是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我总是心绪不宁，总觉得事情不该这样顺利才对，往往劳累一天回来一躺床上就睡着，现在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我悄悄下床，围着屋子转圈。
我抚摸着平整光滑的墙壁，头轻靠在上面，深夜静谧，忽然想起那个晚上的事了。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事，我想我现在不会在这里。
那时，在阴暗的房间中顾影自怜的我，看着月光从窗隙中投下的余晖，失了神。回顾着曾经与光子的回忆，一切忽然变得那么朦胧遥远。似乎的确好久没见到光子了，我想。
就这么想着，一位不速之客从窗户外闯了进来，不，准确来说，是爬了上来。
一只手猛地从窗沿扒上来，我以为我看花了眼，眨巴两下眼睛，梳着发髻的头探出来，那发髻上插着的深红的山茶花型发簪，我一眼便认出那是谁。
光子奋力挣扎着向上爬，嘴里迸出用劲儿的“哼哼”声，我愣了一下，随后赶紧跑去将她拉上来，余光间瞥见搭着一楼房檐的竹梯，感受到这不一般的高度，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你怎么上来的？」我脑子恍惚间反应不过来，只能呆住问出这么一句话。
「哈……哈、我借了鱼店叔叔家的梯子来的，怎么样，厉害吧？」她喘着粗气兴奋地告诉我。然而我却很难融入这氛围，只得附和一同笑着帮她整理凌乱的和服。
许久不见的光子长高了一点，模样也看起来成熟了不少，脸的轮廓、眉眼间的距离、小巧的嘴唇都逐渐与我记忆中的样子有了变化，只是那笑起来时眯成两道弯月的眼睛和泛着微红的脸颊一如既往。看到光子般的纯真笑容，我才最终确认这就是光子。
「好久没有见到斋次郎，我好想你哦！」
「嗯，我也是，我也很想念光子。」我声音不免有些哽咽。
「嘿嘿，斋次郎这么说光子好开心哦，母亲让光子和斋次郎离婚，可是光子除了斋次郎谁也不嫁，如果对方不是斋次郎而是别人的话，我想光子绝对不会幸福的。所、所以我悄悄跑来见斋次郎了！」
「哦！对了对了，这是这段时间光子攒的钱，我也带来了。」她说着从内侧的衣服缝儿里扯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钱袋。那是去年我送她的粉色荷包。
我张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下，害怕被发现的我猛地抱住光子，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绪升起。此时我仅仅是个卑鄙的背叛者，背叛了光子，背叛了我们的约定，不仅让她吃了不少苦，还迫于压力想要退缩，说什么为了光子的幸福，果真是为了光子的幸福么？真正坚守初心，守护这段感情的一直都是光子，而我却在这里自诩可怜人，装作一副已经尽力、实在没辙的样子，实在恶心。
难道你想成为这样的伪善者吗？我问自己。
当然不。既然看清了自己，之后只便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握紧她伸出的手，仍旧抱着她。
「光子喜欢我吗？」
「当然了！光子喜欢斋次郎！」
「我也喜欢光子，所以光子愿意跟我走吗？去一个我们可以一起生活的地方。」
「所以是不在这里生活了吗？」
「嗯。」
「要离开父母吗？」
「……嗯。」我闭上眼睛等待回答。
……
「我愿意。」
我离开她的怀里，光子露出少见的严肃表情。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和斋次郎在一起的话，光子愿意。」
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打转，我暗暗发誓今后绝不再哭。
想到这儿，我再次坚定决心，以后绝不退缩。此时，抬头看向窗外倾洒的银色月光，我仿佛看到了那曾触摸不到的未来。
我所担心的所谓不好的事在近期并没有发生，如果说这独自生活的两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的话，倒是有两件。一件是光子冒雨去送客人急需的手作饰品（光子自学了制作和服发饰的手艺）而发了一夜高烧，虽然最后救回一命，但也因此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我们存下的大部分积蓄都花在了光子后续各种各样的小病上。我平时必须去工作，没人照顾生病的光子，曾一度不安的我意外收到夫人的联络。原来她一直暗中派人打探我们的情况，还好几次通过光子悄悄资助我们。
「这么说光子知道？」
「那孩子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和我们断绝关系不是本意，是我让她瞒着你的。」夫人示意随从进屋安置带来的一些必需品，十分冷淡地说，「你工作的时候就让我来照看光子吧。」
对此我内心有些复杂，却也不得不感谢夫人的好意。犹豫再三后询问道：「请问，我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他很好，一直希望你能回去继承家业，要是愿意回去，他都可以不追究。」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一件事是镇上的儿童“拐卖”事件。说是拐卖，其实也不过是消失一阵子罢了，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自己回来，问孩子们情况都回答是一个姐姐带着他们玩儿。虽然最终都会平安回家，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件还是牵动着不少母亲的心。纸终究包不住火，经过几次目击证人的描述，那个拐走小孩的人正是光子。我震惊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