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芬娜缓缓上前一步。她常年修习暗系魔法，对各类异常的能量感知是一行人里面最为敏锐的，越是难以解析的现象，她越愿意亲身试探其中利弊。她的目光落在专属于她的那一杯魔兽血饮上。
寻常魔兽的血液，不论等级高低，大多带着一股浓烈腥气，里面混杂着魔兽本身狂暴的魔力躁动，血族饮用之前往往还要经过繁琐的提纯、静置，压制血液里的野性，否则很容易被狂暴力量短暂影响心智。可面前这一杯盛放在水晶高脚杯中的血饮，通体流转着一层温润幽暗的光泽，凑近了，闻不到半分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淡淡的、沉静的幽香。
这种特质完全超出了塞拉芬娜过往所有的认知。她微微抬手，拿起冰凉的水晶杯，红唇轻抵杯沿，小口饮下。
液体滑入喉咙的一瞬间，没有狂暴力量冲击神魂，没有阴冷魔力肆意冲撞经脉。一股柔和醇厚的魔力缓缓散开，顺着血管流向身体各处。连日为了学院笔试疯狂背诵魔法理论、反复推演法术模型积攒下来的精神疲惫，一瞬间消散大半。平日里修炼暗魔法残留在体内的细碎魔力淤塞，被这股力量慢慢抚平，她体内的暗系魔力流动变得更加顺滑稳定。
塞拉芬娜赤色的眼眸微微一亮，将水晶杯轻轻放回桌面，语气带着明显的讶异：
“太不可思议了。我尝过无数高阶魔兽提纯之后的血液，从来没有品质如此柔和纯净的，不仅不会带来野性反噬，还能够稳固我的暗魔法根基。”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凌汐，满心疑问：
“我分辨不出这是哪一类魔兽的血液，来源究竟是？”
凌汐只是浅浅微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示意她不妨继续品尝其余餐点。
见到塞拉芬娜饮用过后安然无事，还得到魔力上的增益，众人悬着的心放下不少。翎殊性格向来爽朗干脆，不再迟疑，快步走到桌边，拿起属于她的光系灵禽烤肉，张口咬下一大口。
肉质细嫩多汁，裹挟着日光浆果独有的清甜气息，口感轻盈不厚重。入口之后，清透的光属性魔力缓缓在四肢流转。迦楼罗一族本就亲近光元素，连日体能训练带来的肌肉酸胀感快速消退，她感知周边气流的敏锐程度明显上涨，若是此刻升空飞行，转向、加速的动作都会更加得心应手。
“实在太美味了！”翎殊由衷赞叹，“圣罗兰学院供给天才学员的灵膳，和这一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不论是味道还是魔力滋养的效果，差距太大。”
艾格温紧接着上前，拿起属于她的一份清煎魔羊排，搭配焖萝卜尝了一口。荤素之间调味平衡恰到好处，肉汁饱满，配菜软糯。魔力入体是温润均衡的类型，没有强烈的属性偏向。更奇妙的是，连日来一直困住她的几处魔法理论疑点，大脑仿佛一瞬间清明了很多，之前反复推演一直闭环失败的法术模型，许多卡壳的地方隐隐有了思路。
她心底震动，低声自语：“这份餐食，居然可以帮助梳理魔法推演的思路。”
最后轮到凌霜和凌月。两人伸出手，拿起那两块硕大厚重的魔牛肉。餐刀轻轻切下表层烤得紧实的肉皮，下一瞬，充盈的肉汁顺着切口缓缓溢出来。内里肉质均匀，既没有半生的生腥，也没有烘烤过度的干柴，每一丝肉的肌理里面都浸透了调味，熟度控制精准到挑不出一丝瑕疵。
凌月迫不及待咬上一大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先前心里那股诡异的不安早就抛到脑后，只剩下纯粹的满足。
“好好吃！”
凌霜慢慢咀嚼，眉头却轻轻蹙起。龙族吃过的高阶魔肉数不胜数，很多都是专门猎杀的高阶魔物，辅以魔法师用火系魔法精心炙烤，可从来没有一份，可以做到汁水锁得这么完美，整块肉从外层到内里熟度完全统一。
她抬眼看向凌汐，问出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母亲，我们亲眼看见，厨房没有点火，没有魔法师释放火系魔法升温，没有风刃切割食材，食材却自动切开、受热熟透、滋味渗进肉里面。这到底是依靠什么魔法原理做到的？”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到凌汐身上，等着她的解答。
凌汐目光扫过长桌上丰盛的餐食，语气平淡，像是在给学生讲解最基础的魔法理论，没有半分炫耀的意味。
“原理并不复杂，只是大多数魔法师的思路被固有施法方式限制住了。大家提到加热、炙烤，第一反应都是调动火元素，用火焰带来高温。但冷热本就是相对的，物质相变的形式不止火焰升温这一条路径。极度低温的凝结过程之中，物质内部本身就会释放出热量。”
“我没有主动释放任何元素魔法去加工这些食材。我只是让食材发生本就具备可能性的变化：食材自然而然地沿着最平整的纹路分开，自然而然发生内部的升温相变，自然而然完全熟透。再让肉里面原本的汁水，被调味汤汁替换浸透，牢牢锁在肉的肌理之中。仅仅是引导、稳住这一系列自然发生的物质变化，把控好每一处变化的程度就足够。”
凌汐说得轻描淡写：
“不是我用火去烤，不是我用魔力强行改变食材。只是让这一整套烹饪会发生的变化，顺利地自行完成。”
听完这番解释，几人都是心头震动。
常规魔法，是魔法师调动外部元素，主动作用在目标物体上，施加外力促成改变。而凌汐的方式截然不同，她不去强行施加元素外力，而是直接引导物质本身自带的变化潜能，把“烤熟、入味、分切”这些本来就有可能发生的变化平稳落地。全程没有剧烈的魔力输出，自然不会留下任何施法波动。
凌月眨了眨眼，忍不住开口吐槽：
“既然你做出来的饭菜这么好吃，这么多年怎么从来不下厨给我们做？”
凌霜跟着点头附和：
“我一直以为你并不擅长料理食物，没想到水平是这个地步。”
凌汐闻言，淡淡回道：
“不想做。”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别的理由。
众人一时间全部无言，面面相觑。
仔细想想，倒也合理。以凌汐的实力，世间绝大多数事情想做便可以做到，但从来没有谁可以强迫一位顶尖魔法师去做自己不愿意的琐事。愿意心血来潮做一餐饭，是难得的体验；若是没有兴致，纵使轻而易举，也不会动手。
众人不再继续纠结做饭这件事，安心把桌上的餐食吃完。一顿饭下来，所有人的状态都得到很好的调养，连日备考笔试带来的紧绷、疲惫一扫而空。
用餐结束之后，大家没有着急动身返回圣罗兰学院，兴致不减，重新回到藏书阁继续浏览这里收藏的典籍。凌汐跟在几人身后，安静站在一旁，任由他们自由翻阅书架上的藏书。
藏书阁里面绝大多数典籍，都是高阶魔法模型、元素反应研究、法阵构建思路、不同种族魔力特质解析，都是大陆上很难见到的珍贵资料。几人各自抽出几本翻看，看得投入。
没过多久，艾格温的指尖碰到了一本厚重古朴的古书。这本书和其他装帧精致的魔法典籍完全不一样，封面材质暗沉粗糙，没有刻印魔法纹路，书页是一种特殊的古老兽皮，历经漫长岁月依旧完好。封面上没有书名，只刻着几道简约古朴的符号。
艾格温被这本书吸引，伸手将它从书架抽出来，轻轻翻开。仅仅读了开头几段，她的神色就凝重起来。
这本书记载的不是法术、法阵，而是整片大陆漫长的纪元变迁，古老强者的兴衰，还有一套极少流传于世的力量阶位划分体系。
大陆上民间的传说，统一将久远的有神明行走世间的时代称作神话时代。但是这本书里面做出了明确的划分，在神话时代之前，还有一段更加古老的纪元，书中称呼为远古时代。神话时代，是远古时代终结之后才慢慢兴起的次生繁荣时期。论整体强者的数量、力量上限，远古时代远胜于神话时代，而神话时代又远远强于他们当下所处的现世。
艾格温继续往下翻，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她轻声读了出来，旁边凌霜、凌月、塞拉芬娜、翎殊、泠妩全都围拢过来，一同观看书页上的记载。
书中记载，修行的阶位一直延伸到十三阶。大陆现世广为流传的强者划分大多只讲到九阶，少数古老记载会提起十阶，十一阶、十二阶、十三阶几乎只存在于零碎的传说之中，虽然大家都知道境界最高是十三阶
开篇就写明：自有这套力量体系流传至今，没有任何人成功修炼抵达十三阶。
之所以十三阶的阶位没有人修炼到，一直记录在古老的文献之中，是因为在遥远的远古时代，实实在在诞生了两位站在十三阶的至高强者，世人称呼他们为创造之神与毁灭之神，二人是一对兄弟。
远古时代众神林立，是强者鼎盛的纪元。除去这两位十三阶的兄弟神祇之外，其余远古诸神实力大多处在十一阶，少数最为顶尖的古老神祇达到十二阶。
远古时代的末期，创造之神与毁灭之神各自带领麾下的阵营，矛盾彻底爆发，掀起一场整个大陆史无前例的神战。大战席卷整片大陆，无数古老神祇参战。最终的结局十分惨烈，创造与毁灭两位十三阶强者全部陨落，大量十一阶、十二阶的神祇在这场大战之中战死，远古时代就此落幕。
随着大量神祇陨落，他们所执掌的权柄失去主人，散落在大陆各处，变成无主的权柄。也正是这些散落下来的权柄，造就了后续神话时代的兴盛。不少天资出众的强者，寻到无主权柄，借此突破到十阶，其中一部分更进一步踏入十一阶，还有寥寥数位强者登临十二阶。
可哪怕是神话时代最为耀眼的强者，始终没有人真正掌握创造或者毁灭这两大至高权柄，最多只能触摸到一点皮毛。这两份权柄的层级太高，自远古双神陨落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完全掌控，自然也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抵达十三阶。
古书清晰地写明各个阶位之间的核心差别：
九阶晋升十阶：魔力发生本质蜕变，转化为神力。
跨过这一步，就不再是普通的魔法师或者战士，寿命得到极大延长，获得近乎无限的生命，正式踏入顶尖强者的行列。
十阶晋升十一阶：执掌权柄。
成功绑定一份属于自己的权柄，能够借助权柄的力量干预世间现象，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神之能力。
十一阶晋升十二阶：深度掌控权柄。
同样手握权柄，十一阶仅仅只是初步运用，而十二阶对于权柄的操控精细度、发挥出来的力量，和十一阶有着天壤之别，能够把手中权柄的力量发挥到近乎极致。
十二阶去往十三阶：掌控最顶层的核心权柄。
普通的权柄就算打磨到极致，最多支撑强者停留在十二阶。唯有创造、毁灭这种最根本层级的权柄，才能够承载十三阶的力量。权柄本身就有着层级上的巨大差距，不是单纯依靠修炼、打磨就可以跨越。
几人静静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心中震撼不已。她们从前翻阅学院馆藏古籍，从来没有看到如此完整、清晰的阶位解释，更不知道远古时代还有两位达到十三阶的神祇。
艾格温继续向后翻页，神话时代的兴衰展现在众人眼前。
神话时代依靠远古遗留下来的无主权柄诞生大量高阶强者，迎来新一轮的繁荣，但是各族之间的矛盾依旧无法消弭。种族仇恨、领地资源的争夺持续发酵，各个手握权柄的种族强者之间冲突不断，再一次爆发大规模的神战。连绵的战火，几乎将神话时代九阶以上的高阶强者尽数摧毁，大量权柄再次遗失，沉寂在大陆各地。
连续两次纪元级别的大战，造成巨大的力量断层，也直接导致现世想要突破到十阶变得异常艰难。如今整片大陆，能够成功踏入十阶的强者，屈指可数。
书中继续解释，现世突破困难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原因：信仰之力的运用方法近乎彻底失传。
信仰之力，是生灵发自内心自愿信奉一位强者才能够诞生出来的特殊力量，依靠强迫、胁迫的手段无法催生信仰之力。信奉的生灵数量越多，信念越是虔诚，诞生出来的信仰之力品质越高、体量越庞大。
信仰之力对于高阶突破有着极大的助力，九阶巅峰想要突破桎梏踏入十阶，信仰之力是非常重要的助力。就算是已经抵达十一阶、十二阶的强者，信仰之力也可以起到不小的增幅效果。
神话时代各大种族的领袖，大多都会收集本族生灵的信仰之力。种族越是繁盛，子民的信仰越是浓厚，领袖就越容易依靠信仰稳固自身力量；强者实力提升之后，又会利用手中的权柄庇护整个族群。但族群想要继续壮大，就需要更多土地与资源，和别的种族之间的摩擦几乎不可避免。
不同种族各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人族繁衍速度极强，族群人口庞大，很容易积攒海量的信仰之力；龙族单体战力强横，血脉威势强大，天然容易收获其他种族的敬畏；血族繁衍速度偏弱，但是个体寿命漫长，精通各类暗系魔法；精灵一族擅长森林相关的魔法，生育率不算高，拥有独属于自身族群特殊的繁衍方式，依托森林环境长久存续。
一页一页兽皮书页缓缓翻过，尘封已久的纪元秘史、强者的兴衰更迭、力量进阶的底层逻辑，完整地铺展在众人眼前。
艾格温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摩挲古老书页上的字迹。圣罗兰学院的藏书，对于古老纪元的记载大多是碎片化的传说，充满神话色彩，但是这本书条理清晰，完整梳理了远古、神话、现世三个时代的强弱变化，权柄传承与两次毁灭性神战的前因后果全部记录在册。
塞拉芬娜目光落在记载毁灭之神的段落上，心中对于暗系力量的上限，有了全新的认知。翎殊紧紧盯着阶位划分的描述，难以想象远古时代强者所能达到的高度。泠妩安静阅读，脑海里不由得联想到海族在神话时代曾经的辉煌。
凌霜与凌月对视一眼，心底生出同一个猜想。
她们的母亲凌汐，对于各类魔法、物质变化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大陆所有顶尖魔法师的认知，这样的力量层级，可能已经脱离了她们已知十二阶强者的范畴。
藏书阁之中安安静静，只有兽皮书页翻动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响。厚重古书承载着跨越漫长纪元的秘密，静静地摆在几人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