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并非军训的正式开端，不过是入学报到，傍晚尚且能回家，真正的训练要等翌日才开始。可这一晚，却成了我十五年来最难捱的一夜——学校离家里的距离太远，为了赶早训，我只得暂住在校旁的小客栈里。 躺在床上，心底像被揉进了五味杂陈的糖果，甜的是暑假的余温，酸的是未知的高中生活，苦的是即将到来的五天军训。指尖焦躁地划过手机屏幕，只想攥住这最后一点能随心所欲刷手机的时光，一分一秒也不想着浪费，我实在是要和我的手机分离开来了，我甚至还有将手机带带军训的想法，但理性还是战胜了意向，最后我连手表都没带进去。心情沉得像明日就要奔赴刑场一样，但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于我们这样本来就不愿意出门见人的刑罚？ 我拼命划着界面，想让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填满脑子，躲开对军训的恐惧，躲开那些要和陌生人打交道的窒息社交，可那些念头偏生像扎了根，死死占满心房，怎么挥都挥不去。 辗转反侧，睡意总是故意躲着我，连浅眠都成了奢望。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站军姿、走正步的画面，还有宿舍里三个舍友，鼻尖一酸，眼眶竟悄悄发热。这份不安里，还缠着沉沉的失落——暑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结束了，新学期轰然到来，而这一次，和以往所有开学都不同，我要住进学校，和三个陌生人共享五个夜晚的宿舍时光。
留下不甘不舍的眼泪在一个离家很近又相当远的地方，有那么一瞬间，我读懂了出门在外的古人们对家的思念。 睡前翻着初中同学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舍友会是怎样的人？会不会同性恋？会不会有脾气暴躁的？会不会有蛮不讲理的？若是真遇上这些，那可真是倒了大霉。然后赶紧晃头安慰自己，报到那天见过一面，看着都只是普通的男生，大不了就是几个陌生人安安静静待在一间屋子，各做各的事就好。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就这么熬了一整夜，几乎未曾合眼，可翌日还是险些迟到。我攥着书包一路狂奔，半路还迷了路，最后在全班同学和丁主任的目光注视下，狼狈地溜进教室，刚站定就跟着大部队排队下楼。 攥着拳咬着牙，我终于对着身旁的同桌挤出一句话：“哎，兄弟，咱俩谁高些？” 他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吐出两个字：“随便。” 特别的冷淡，甚至感受不到一丝温度，我在想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对这里十分怨恨呢。 我没再追问，默默站到了他身后，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好歹说过话了，总好过一直坐着相顾无言，满是尴尬的冷场，或许接下来，就不会再一句话都不说了。 队伍走到操场边停下，等着其他五个中队汇合。我百无聊赖地瞟着周围各班的班主任，心底悄悄做着对比：大抵是没有哪个班主任，比我们班的更显老了。其实他岁数未必多大，可往这群班主任里一站，就显得格外突兀。 最鲜明的，是隔壁中队的班主任。我不认识他，他始终冷着脸，身形高挑，模样也年轻，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在我眼里竟莫名透着三分帅气。他全程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划着屏幕，让我一度觉得，这定是个格外严厉的班主任。 倒不是我们班班主任不好，他性子温和，说话总是轻声的；丁主任也格外包容我们，可他的话语里，总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杀伐果断，像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刀，让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风掠过操场，携带着秋的凄凉，为仲夏吹起再见的响，也吹来我心底的不安，晃了又晃。 第二话 角落 队伍踏着不算整齐的脚步声走进操场时，阳光正悬在教学楼的檐角，晃得人睁不开眼。主席台上的领导们握着话筒，开始讲那些冗长到能让人犯困的开场白，无非是关于纪律、关于青春、关于这段军训时光的意义——那些话嗡嗡地绕在耳边，却一句也没能钻进心里。 直到教官们列队走来时，我才勉强提起精神。我们中队的教官走在最末，皮肤是日晒雨淋后的深褐色，肩膀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就像个经验老道的老班长，倒没有其他教官那种“特种兵”似的凌厉，反倒莫名像我爷爷——明明眼神里藏着几分温和，却偏偏拉不下脸来装严肃，和我们这辈人其实很合得来。 反观其他中队的教官，个个年轻雄壮，吼一声能传遍大半个校园，规矩定得又细又严，那股紧绷的气氛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的压抑感一下子涌到了顶点——本身就怕生又容易焦虑，一想到接下来五天都要待在学校，回不了家，一种深深的绝望感就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该来的总会来。第一个训练科目果然是站军姿，场地就设在篮球场，粗糙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底都能感受到那份灼热。其实暑假里我早就偷偷查过无数关于站军姿的攻略，甚至还看到过“学校军训热死过人”的传闻，此刻站在烈日下，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心里的恐惧也跟着一点点放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站了多久，教官终于喊了休息，带着我们往教学楼内部的空地走——那里有树荫，风一吹还能感受到几分凉意。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缩下来，抱着膝盖看着不远处的女生们，她们好像天生就不会有陌生感，才短短半天就已经熟络得不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笑声像收音，慢慢收走角落的杂音，衬得我这边的角落愈发安静。 犹豫了好久，我终于鼓起勇气，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问身旁的同桌：“那个……现在几点了？” “两点四十。”他头也没抬地回答，声音依旧淡淡的。其实我压根就没听清。 得到答案后，我又迅速缩回自己的小世界，开始对着地面发呆。 说起来，初中时我就总爱这样“冥想”。 我在角落中冥想，发呆着，想起了初中一个同样热衷于冥想的女生。
